葆拉
这灯光打得真好，衬得你的眼睛像祖母绿一样。噢，我可真幸运，拥有一个有着祖母绿眸子的好女儿。
莉泽尔
又不是我要上台指挥，葆拉妈妈......
莉泽尔
但你确实很幸运，拥有一个可以把演出和乐团事务安排都处理得很完美的好女儿哦！
葆拉
呵呵，是啦。那么我的好女儿，明天与街角那家准备开业的新商场的商务会谈也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葆拉
我有一些新曲目的想法，等今天的红酒锦标赛结束，我想抽点时间好好编排一下。
莉泽尔
当然没问题啦，葆拉妈妈，放心交给我。
莉泽尔
快准备上台吧，马上就要演出了。
莉泽尔
等今天结束，我们黑绒幕乐团的名声彻底打出去了，到时候你可有得忙啦。
舞台上的灯光透过后台帷幕的缝隙，打在执棒的卡普里尼高高竖起的角上。
当时她只看到一个轮廓。
地窖顶上的射灯斜斜打下，玻璃杯的闪光随着晃动的人影隐去，又再出现。
莉泽尔本想走近，看对方是否是因为迷路而误入了地窖，想问问那人，需不需要自己指路。
可她才刚迈出脚步，那人却像提前听见了脚步声般迅速转身，动作轻快地穿过货架。
两人擦身时，灯光刚好扫过他的肩，漆黑的兜帽之上是高耸的角。
莉泽尔
角？卡普里尼的......角？
葆拉
......抱歉。
葆拉
咳、咳咳......！
剧场内的灯光亮得过分，照得葆拉倒下的地板上，漫开的酒液如鲜血一般刺目。
不久前还在称赞自己、还在对自己温柔笑着的母亲的嘴唇，染上了和红酒一样沉重不祥的暗红。
灯光那么亮，亮得莉泽尔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摇晃。可是那么亮的灯光下，葆拉睁着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半分光彩。
莉泽尔
葆拉......妈妈......？
莉泽尔
妈妈！！
？？？
——莉泽尔小姐？
莉泽尔
......呃？
沙雷
按我刚刚说的，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和款项支付，就按照合同上写明的方案操作吧。
沙雷
莉泽尔小姐想必也应该能理解的，对吧？
莉泽尔
啊，抱歉，我刚才分神了......
沙雷
没关系，没关系，我理解的。您刚遭受这样沉重的打击，还得勉强支撑起这个乐团，确实很不容易。
沙雷
唉，关于葆拉女士的事，我本人再次向您表达遗憾。
沙雷
这座城市就这样失去了一位如此美丽又优秀的艺术家，实在是巨大的损失！
沙雷
我都深感痛心，更不用说作为她养女的莉泽尔小姐您了。
莉泽尔
谢谢您......
沙雷
希望您能尽快打起精神来！我也为您的乐团准备了一些慰问品，一会儿您可以带回去分给大家。
莉泽尔
那真是让您费心了。能与您合作真是我们乐团的荣幸。
莉泽尔
那么演出的费用问题......
沙雷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们预付的定金是肯定不会向您索要的。
沙雷
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后续的话，我们酒业已经决定不再与贵乐团续约了。
沙雷
希望乐团的大家能够节哀，一起共渡难关，早点迈过这个坎。
莉泽尔
什、什么，不再续约？
沙雷
是啊。少了葆拉女士这么璀璨的明珠，贵乐团失了主心骨，演出的水准恐怕一时也无法回到原本的水平。
沙雷
我们毕竟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抱歉，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
莉泽尔
那、那我们原本预定了的明天和后天的演出——
沙雷
自然也是取消了——本来预定的是在剧场里再演出两天，让新沃尔西尼的市民们来共同参与品酒活动。
沙雷
但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剧场都得被市政厅封锁调查，活动也没法继续......
沙雷
唉，我的损失也很大啊！
莉泽尔
......那之前几场的费用呢？我们为红酒锦标赛预热那几天的演出是没问题的呀！反响也很热烈......
沙雷
我们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如遇不可抗力导致演出终止或取消，甲方将不必支付相应尾款”。
沙雷
也就是说，只有全部演出都顺利完成了，我们才会支付后续款项。
沙雷
莉泽尔小姐大概是还处在悲痛之中，才会把这条给忘了？
莉泽尔
不，这不......
沙雷
唉，这次的事肯定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我们也蒙受了很大的损失，希望您与贵乐团能够体谅。
沙雷
如果还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莉泽尔
......
莉泽尔
......我知道了。
莉泽尔
如果您这边以后还有乐团演出的需求，可以联系我。
沙雷
当然，那是当然的。
沙雷
不过，没有了葆拉女士，贵乐团的工作还能顺利展开吗？
定音鼓
莉泽尔，你可算回来了！
定音鼓一把将她拉进排练厅的沙发中间，然后自己也坐在了边上，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坐得挺直，努力装出很精神的样子，可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定音鼓
唉，沙雷先生也是一根筋，说什么之前是跟葆拉签的合同，葆拉走了，就跟葆拉的养女谈。
定音鼓
我们都说了跟我们讲就好了，葆拉离开，最伤心的就是你，他怎么能这种时候还让你处理工作呢？
低音管
就是说啊，他哪懂你们母女俩的感情，我们一看你的眼睛肿成这样，就知道你昨天晚上偷偷躲起来哭了多久！
长号
莉泽尔你坐着就好，这两天就别操心了，有事就让叔叔阿姨们来做就行。
长号
唉，以前你为了省钱，打扫之类的活都是自己干的，看看这小手，都有茧子了......
莉泽尔
欸？不、我不要紧的......
莉泽尔
反倒是叔叔阿姨们，不要为了这些杂事操心，大家安心排练，安心排练就好......
定音鼓
说到排练，那我们乐团之后的演出，沙雷先生怎么说？还是演之前说好的那些曲目吗？还是要新的？
长号
但是葆拉还没写完新的曲子......
莉泽尔
这个......
莉泽尔
后续的演出......都取消了。
莉泽尔
而且，沙雷先生说......合同上写的是全部演出都完成才会给我们结钱，但现在......
定音鼓
什么？！那个*莱塔尼亚粗口*臭卡西米尔*莱塔尼亚粗口*！
长号
（小声）哎，定音鼓！
定音鼓本来还想骂些什么，长号却暗暗掐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顾及坐在沙发上的少女。
定音鼓
哎呀！对不起啊，莉泽尔，叔叔不是冲你发火的，你别怕，别怕啊。
定音鼓
沙雷那家伙就知道欺负小孩，怎么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红酒锦标赛才结束多久啊，你都还没缓过来呢！
长号
莉泽尔，你先回屋睡会儿吧，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怎么睡吧？
长号
阿姨在你房间放了杯热瘤奶，你喝一点吧——哎呀，不知道是不是凉了，阿姨再帮你去热一下？
莉泽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在她面前的长号和定音鼓，还有乐团里的其他人，大家都红着眼圈，满脸疲惫。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也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拒绝了长号，起身离开。
走出排练厅，来到走廊上之后，莉泽尔靠墙站着，隐约听到乐团众人压低的声音。
低音管
唉，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低音管
葆拉没了，演出的报酬也没了。
低音管
本来还想着靠这个什么红酒锦标赛挣点名声，也好去接别的活，现在要再谈新的单子又谈何容易......
长号
乐团排练租借场地要钱，乐器维护要钱，我们也得吃饭。
长号
葆拉又是个没什么存款，有了点儿钱就分给大家的......
定音鼓
咱们现在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凑一凑，应该还能再撑个十天半个月的。
低音管
可是葆拉不在，谁来指挥咱们？没有指挥，咱们之后还怎么演啊？
长号
葆拉怎么会就被......那个鲁珀，那个叫贝洛内的，为什么要害我们的葆拉？
长号
根本没有道理啊，他们家族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低音管
可能是觉得她挡了谁的道？
低音管
要不就是我们在这地方接活儿坏了他们的规矩？
定音鼓
谁知道呢！他们叙拉古的家族不都这样，各个心狠手辣。
长号
市政厅说是在调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
定音鼓
能有什么结果？这地方归根结底还是叙拉古的城市，我看他们市政厅也就是做个样子。
定音鼓
要我说，贝洛内家害葆拉的仇，咱们就得自己记下来。
定音鼓
以后要是见了贝洛内家的人，我高低得跟他们干一仗！
长号
......你可别逞勇斗狠了。他们能这么毫不留情地杀害葆拉，要碾死咱们不也一样容易。
长号
咱们和葆拉一样，都是从莱塔尼亚来的，他们会不会就是在针对我们莱塔尼亚人......
低音管
......不至于吧......
长号
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葆拉这么好的人会......
定音鼓
我真是受够叙拉古的家族了！要么咱们离开这里，去维多利亚，或者再远点儿，去哥伦比亚怎么样？
定音鼓
去别的地方，就算不演奏了，随便干点儿什么体力活混口饭吃，总也能活得下去，就像咱们遇到葆拉之前那样......
长号
嗯......也得把莉泽尔那孩子带上。
定音鼓
那肯定，我定音鼓就算一天只能赚一盘通心粉，也得把一半留给那孩子，绝不会让她饿着！
乐团的众人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莉泽尔没有听清，也不想再听下去。
她只觉得自己的头很痛，眼睛很酸，整个身体都很重，很想......倒在葆拉妈妈的怀里。
吱啦——
莉泽尔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推开了葆拉的房门。
房间的窗户在红酒锦标赛那天忘记关紧，下了一夜的雨将窗台上叠着的乐谱打湿，又经过了一天，纸张已经皱了。
莉泽尔
葆拉妈妈又忘记关窗户了呀。
莉泽尔
每天晚上都要我提醒她，真是的，每次一琢磨起音乐就什么事都忘记了。
莉泽尔
葆拉......妈妈......
莉泽尔
呜呜......
为了不让乐团的大家过于担心，也为了去和卡西米尔商人谈后续合作而强行止住的泪水，此刻又决堤涌出。
莉泽尔收起窗台上的乐谱，一点一点，努力将皱起的纸页抚平，可是连自己的手指，看起来都和被雨水浸过的音符一样模糊。
莉泽尔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丑，很滑稽。如果葆拉妈妈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一定会跟着自己一起哭。
那天葆拉陪着她为双亲扫墓，无意中听到一个女人在墓前吹着异乡的歌谣时，也是这样，怔怔地任泪水肆意流下。
吹长号的女人被红着眼眶的葆拉吓了一跳，可她后来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低音管叔叔也是，更早之前，定音鼓叔叔也是——
葆拉站在码头上，用发现了金矿一般的语气对着当时正在用钢钎打桩的定音鼓说，你的节奏感非常好，不如来我的乐团打定音鼓吧。
莉泽尔曾经问过葆拉，像她这样厉害的乐团指挥，为什么会离开莱塔尼亚。
但那时候，葆拉只是歪着头，有些茫然地说，她也不明白——
自己只不过是想演奏喜欢的乐曲，为什么同胞却连这一点都不能接受？
莉泽尔
这些乐谱，都是葆拉妈妈最喜欢的......
莉泽尔
这个节拍器都掉漆了，好像是葆拉妈妈从莱塔尼亚带来的。
莉泽尔
欸，这只耳环原来是在抽屉后面呀，当时葆拉妈妈以为它丢了，心疼了好久。
莉泽尔
......
莉泽尔
这件演出服，改来改去的，到现在都还没有改好。明明说好后天的演出，她要穿这件上台来着......
莉泽尔轻轻抱起那件深红色的礼服裙，手指沿着领口的金线划过。布料有些旧了，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但上面的刺绣依旧精致。
原本挂着礼服的衣架旁边，静静地竖着一根法杖。
莉泽尔
葆拉妈妈的法杖......你明明还有好多法术没有教给我，为什么......
莉泽尔
到底为什么，有人要那样对你？
窗外街灯亮起，闪烁的车灯时不时从窗外晃入莉泽尔因满溢的泪水而有些失焦的视野中。
光。灯光。闪烁的光。
玻璃杯上折射的光。
莉泽尔的手指突然停住，某个模糊的片段像冰层下压抑许久的水流，在冰面突然崩裂的一刻，汹涌而出——
那人戴着兜帽，身形瘦削，半隐在一排货架后。射灯从上方斜斜打下，他手中握着一个玻璃杯。
灯光下，高耸的角。
莉泽尔
那是......我以为是哪个迷路的客人......
莉泽尔
可那人是......卡普里尼......
莉泽尔
那不是贝洛内，不是一个鲁珀，绝不是......到底怎么回事？！
莉泽尔
长号阿姨也说，我们跟家族的事本来就没有关系......
莉泽尔
是不是......贝洛内也许是无辜的......他也许，不是凶手......？
莉泽尔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卡普里尼......
莉泽尔抬起头，视线钉在葆拉床头的那张合影上。
那是黑绒幕乐团某次演出后的正式合影，十几个人里，除了少数几个埃拉菲亚，其余清一色都是卡普里尼。
自己曾经打趣地问过葆拉，是不是要把叙拉古境内所有从莱塔尼亚来的人都收到乐团里，葆拉当时笑着说，那当然好啦。
莉泽尔
如果那个人，不是陌生人，而是......乐团里的某个人伪装的呢？
莉泽尔
——！
莉泽尔
我、我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家人？
莉泽尔
可是......
莉泽尔
我得找到凶手......我必须要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葆拉妈妈！
莉泽尔
......
莉泽尔
葆拉妈妈，你教我法术的时候曾经说过，真话也许会刺伤一些人，但它就像火焰一样，是温暖又有力量的。
莉泽尔
你一直教育我，要说真话，做对的事......
莉泽尔
可如果，那样做，会灼伤这个家呢？
莉泽尔咬紧嘴唇，剩下的猜想，她不愿意说出口，可那些想法却堵在她的脑袋里，无论如何都消除不了。
连日的疲惫、打击、伤痛和恐惧将莉泽尔压缩成一个很小很小、几乎马上就要爆炸的团。
她没有再哭了，她只觉得很冷。
定音鼓
再等几天，等贝洛内那个杀人凶手被判刑了，咱们就带莉泽尔离开这片伤心地。
低音管
......
低音管
嘁。
定音鼓
怎么了？
低音管
喏，你看街对面那个豪华酒店。
低音管
真是晦气，怎么走到哪儿都是那家伙的产业。
定音鼓
啊？新沃尔西尼卖得最贵还根本订不到房间的酒店，也是他们家的啊？！
定音鼓
贝洛内家真*莱塔尼亚粗口*赚翻了。
定音鼓
这种有钱人，就算被判了刑，讲不定也有办法给自己脱罪吧？
定音鼓
*莱塔尼亚粗口*水要自己喝，仇得自己报。看我迟早捅他两刀！
低音管
得了吧，忘了长号怎么说你的啦？而且就你那跛脚，捅完人，自己还没跑几步呢，就得被警察逮住，到时候莉泽尔又要伤心了。
定音鼓
对对，不能让那孩子再受苦了......不对，那我也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低音管
行啦，不然，咱们路过门口去吐几口口水？
定音鼓
行！——不对，吐口水还是不太解气，我还是得揍他们一顿。
低音管
哈......你这人，咱们乐团里最轴的就属你了。
低音管
好吧！那我也陪你一起——
莉泽尔
什么？！
莉泽尔
定音鼓和低音管被拘留了？
莉泽尔
在贝洛内家的产业里发生了冲突？！
莉泽尔
不、我不是葆拉妈妈......没什么，是的，我是莉泽尔·梅明格，留的电话没错。
莉泽尔
好、好，我马上就来......
好不容易才陷入的浅眠，被刺耳的铃声打断。
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内容，和自己脑海中无限趋近成形的画面，莉泽尔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更令她崩溃。
狂跳的心停不下来，莉泽尔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不知道是因为太晚了，还是因为这一带刚发生过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莉泽尔招不到出租车，情急之下，她朝着警察局的方向一路狂奔。
夜风像是老旧舞台上漏下来的背景音，莉泽尔拼命奔跑，脑袋里却像塞了一团雾气，越是想冷静下来，越是轰隆作响。
莉泽尔
他们真去找贝洛内家的人了？
莉泽尔
是不是有人动手了？
莉泽尔
是不是他们替我......为葆拉妈妈，做了什么？
莉泽尔的眼眶被风刮得发涩，她跑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跌倒。
莉泽尔
不行，不可以这样......
莉泽尔
定音鼓叔叔，低音管叔叔，你们......
莉泽尔
不、不，叔叔们不会做那种事的！
莉泽尔
呼......咳、咳......
莉泽尔喘得就像即将破碎的风箱，夜风从袖子里灌进去，冻得她发抖。
她看见前面有几个行人抬头看她，像是在看什么疯子。
莉泽尔不在乎，她只想快点、再快点——
可是越是靠近警察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就越是像块巨大的、毫无感情的舞台幕布，在夜色里一寸一寸地向她压过来。
莉泽尔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站在街角，看到警察局门口的灯亮着，有个警员正在门口抽烟。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莉泽尔
是不是我太没用，才让他们不得不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莉泽尔
可要是他们真做了什么呢？
莉泽尔
要真的是他们中的谁下了手呢？
莉泽尔
要是我找到的真相，是一个我承受不起、乐团的大家承受不起的答案呢......？
她恨自己居然怀疑他们。
她恨自己在听到“贝洛内家”“拘留”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辩解，而是心跳骤停，脑中闪过了那对高耸的角。
莉泽尔
我、我该怎么办......
莉泽尔
葆拉妈妈......
风好像停了。
莉泽尔拖动着她沉重的双腿，缓慢，却又坚定地，走进那座灰白色的建筑物。
莉泽尔
......
莉泽尔
你、你是说......
莉泽尔
定音鼓叔叔打的不是你们，而是......
莉泽尔
这两位哥伦比亚商人？！
无奈的家族成员
呃。
冷静的家族成员
对。
无奈的家族成员
虽然其实我也挨了打就是了......
无奈的家族成员
哎，大叔，你虽然跛着脚，但你这胳膊，啧啧，可真有力啊！
定音鼓
那当然，我可是堂堂打击乐乐手！
冷静的家族成员
谁能想到这位大叔打第二拳的时候，那个哥伦比亚胖子踉跄了一下，正好就躲过去了。
警察
咳。
警察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接到的报警电话说，先是有四个人在街头闹事，后来，又变成六个人打作一团。
警察
问完话才知道，原来是这两位来自哥伦比亚的先生，在贝洛内家的阿尔多金厅大酒店里，和家族成员——呃，服务生起了冲突。
警察
本来这两位服务生已经将哥伦比亚的先生们请出酒店了，但到了街边，哥伦比亚的先生们又突然动手。
警察
黑绒幕乐团的这两位，是上前调解的，结果反而和这两位哥伦比亚的先生起了冲突。
冷静的家族成员
对，都怪那个胖子，他一身酒气地骚扰我们酒店的前台妹妹——
大腹便便的商人
什、什么骚扰，我可没有！
大腹便便的商人
我就是在酒店里消费，莫名其妙被打了......我跟你们说，今天的事我跟你们没完！
冷静的家族成员
哼，你也敢放话说要跟我们没完？
冷静的家族成员
明明是你们先醉醺醺地往大厅里一站，扯着嗓门喊“凭什么要排队”“给我最大最好最有家族氛围的房间”！
冷静的家族成员
什么“最有家族氛围的房间”？我们酒店是正经产业，你不要胡说！
无奈的家族成员
把我们排队等着登记入住的客人都吓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定音鼓
就是！我在门口看得一清二楚，你把人家前台小姑娘吓得一个劲儿哭呢！
低音管
（小声）哎，你少说两句吧！
低音管此时也狠狠掐了定音鼓一下，定音鼓吃痛叫了出来，抬头就看到莉泽尔铁青的脸。
莉泽尔
......
定音鼓
......
定音鼓
呃，对不起啊，莉泽尔......这么晚了还把你叫出来......
低音管
那个，我们的身份信息上的紧急联络人，填的都是你......葆拉当时叫我们都这么填......这......
低音管
唉，也怪我！我应该拦着定音鼓的！
定音鼓
莉泽尔，你、你别不说话啊，我害怕......
莉泽尔
......
莉泽尔
结果到头来，你们俩，只是去帮了一场其实根本不需要你们帮的忙？
定音鼓
啊？咦......呃，好、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看着面前贝洛内家的两人和哥伦比亚的商人们彼此瞪眼，莉泽尔突然有些失语。
定音鼓和低音管则像淋了雨的羽兽一样，战战兢兢地坐在中间，可怜巴巴地望着莉泽尔。
莉泽尔
上一次......
莉泽尔
上一次碰到这么让我无语的事，是什么时候来着......
码头上，面对葆拉的邀请，定音鼓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没再理会面前的二人，重又开始打钎。
在这种有节奏的背景音下，莉泽尔看到葆拉突然挺直了腰背，用手拂过领口。
葆拉
工头先生，我要替这位先生向您请辞。
葆拉
接下来，他会和我一起，拓展美妙乐章的可能性，没办法再在您这里敲铁柱子了。
葆拉
那么，再会了，好心的工头先生。
定音鼓
啊？
工头
——不是、等、等会儿？！
工头
什么请辞，什么再会......谁说他能走了？
葆拉
欸，不行吗？
工头
当、当然不行！虽说是短工，但打钎的活儿还没干完，你把施拉格带走了，我们的进度就得慢一个人了！
葆拉
哦！原来是这样啊。
葆拉
那您看，这些够不够？您再去雇一位与这位施——这位定音鼓先生一样的工人师傅，这样进度就不会耽搁啦！
工头
这......
工头显然被葆拉的举动噎了一下，她那一连串的意外发言，让定音鼓也停止了打桩，愣在原地。
莉泽尔站在葆拉身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猛猛拉她的衣角。
小莉泽尔
（小声）葆拉妈妈，那可是咱们这一周的饭钱啊。
葆拉
欸，是吗！
场面尴尬地静止了片刻，像是怕葆拉反悔似的，工头一把攥住葆拉递来的弗洛林，然后冲定音鼓摆了摆手。
工头
哎哎，那个谁，帮我再去人力市场里招个抡锤工来——
工头回头喊着，然后快步离开了三人，丝毫不给定音鼓任何回应的空隙。
定音鼓
......啊？
小莉泽尔
唉。
葆拉
抱歉啦，莉泽尔......以后，要不还是你管钱吧。
葆拉
接下来——我们三个去路边演出，即兴的那种！肯定能赚到今晚的饭钱哦！
那天的火烧云，在莉泽尔的脑海中又变得鲜艳、鲜活。
黄昏下，目瞪口呆的定音鼓，心满意足地笑着的葆拉，还有无奈地摇着头的自己，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暖暖的、像是美丽未来的颜色。
莉泽尔
......噗嗤。
莉泽尔
什么嘛，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好傻啊。
莉泽尔
葆拉妈妈是傻瓜，定音鼓叔叔是傻瓜，低音管叔叔、长号阿姨，大家都是......我也是，最傻最傻的傻瓜。
莉泽尔
我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家人们......大家根本就不可能会去做那种事嘛。
定音鼓
没事的，莉泽尔！叔叔做了就是做了，这是叔叔该为冲动付出的代价，你不用替叔叔担心！
定音鼓
大不了就是关几天，以前叔叔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早就习惯了——
莉泽尔
定音鼓叔叔，你打个节拍吧。随便什么都行，打你喜欢的节奏就好。
定音鼓
什么......？
定音鼓那些“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言壮语还没抒发完毕，听到莉泽尔突如其来的请求，又生生憋了回去。
他和低音管面面相觑，甚至还和坐在两边的贝洛内家族成员与哥伦比亚商人都对视了一眼。
但莉泽尔坚定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定音鼓的手抖了抖，不由自主地敲起了铁栏杆。
然后，在这种有节奏的背景音下，莉泽尔挺直腰背，用手拂过领口，看向大腹便便的哥伦比亚商人。
莉泽尔
咳！容我介绍一下，我是黑绒幕乐团的负责人，莉泽尔。
莉泽尔
我们是新沃尔西尼最专业的乐团，这一点，您从我们这位定音鼓乐手极为精湛的现场表演中，应当就能体会？
莉泽尔
顺便说，这位低音管乐手的水准也非常之高明，只可惜现在条件有限，暂时无法为您呈现。
大腹便便的商人
......
莉泽尔
好了，开场白之后——首先，我要为今天发生的意外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莉泽尔
我无法替他人做决定，但我会为我的团队承担责任。我们乐团的人打了您，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代表他们向您道歉。
莉泽尔
您是从哥伦比亚远道而来的商人，对吗？您投资的高端商场“帕拉索塔广场”正在新沃尔西尼筹备开业。
莉泽尔
我想，您选择这座城市，就是看中了它的潜力、秩序，还有未来的文化氛围。
莉泽尔
所以我现在，不是来为这场误会找借口，而是来提供一次物超所值的交换——用演奏，换取您的谅解。
莉泽尔
我们，黑绒幕乐团，将为“帕拉索塔广场”的开幕式提供一次免费的专属演出。
大腹便便的商人
专、专属演出？
莉泽尔
是的。我们会在约定时间到场，以完整阵容演奏多首经典曲目，提供与剧院规格无异的表演——包括灯光与场控的相应设计。
莉泽尔
而演出的指挥，是我，葆拉·梅明格的女儿。我不会逊于我优秀的母亲，因为我是她亲传的学徒，最骄傲的女儿。
莉泽尔
如果演出之后，您觉得我们不值得合作，声势已经造起，您也不会吃亏。
莉泽尔
而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演出极具价值——我相信，您一定乐于让“帕拉索塔广场”成为本地第一个拥有固定驻场乐队演出的高端商场。
莉泽尔
当然，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您一点：在新沃尔西尼，值得投资的本地演出团队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
大腹便便的商人
......
茫然无措的商人
哎，我说，老板......这事儿好像......听起来还不错......
大腹便便的商人
......好像确实不亏。
冷静的家族成员
别啊！咱们不是应该好好唠唠清楚到底谁对谁错吗？
大腹便便的商人
这......小姑娘都这么说了，分这么清楚干嘛呢！
大腹便便的商人
我们本来也不是故意惹事的......
冷静的家族成员
哼。
大腹便便的商人
噫！
莉泽尔
那么二位，意下如何呢？
大腹便便的商人
......行！演出相关事宜都由你来安排，我们商场开业的时候，也会用你们乐队的演出来宣传，只不过——
大腹便便的商人
我们毕竟是个走高端路线的商场......希望你们别让我们失望。
莉泽尔
当然。
哥伦比亚商人们的身旁，定音鼓和低音管早已僵成了雕像。
直到警察无奈地摆摆手让他们离开，两人才像刚被打醒一样喃喃出声。
定音鼓
莉泽尔......你刚刚真的好像葆拉。
低音管
不，是比葆拉还要......唔，怎么讲呢，比葆拉还像葆拉！
莉泽尔
毕竟我是妈妈的女儿嘛。
莉泽尔
我可是黑绒幕乐团的莉泽尔·梅明格。
舞台帷幕后方，莉泽尔坐在化妆室里，身旁环绕着乐团成员们带着喜悦的交谈声。
莉泽尔的手边摊着一叠略有些发黄的乐谱，那是葆拉留下的一首尚未命名的四重奏的曲谱，纸页边角还有几处涂改的笔迹。
而葆拉最喜欢的那首乐曲，刚刚在哥伦比亚人打造的华丽舞台上，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莉泽尔伸手抚过纸张上略微有些褪色的墨水印，随即站起身，面向乐团众人。
莉泽尔
谢谢大家愿意留下来。
莉泽尔
我知道......这几天很难熬，也很荒谬，但是我们完成了这场演出，我们还会完成接下来的无数场演出。
莉泽尔
带着葆拉妈妈的意志，以黑绒幕乐团的名字。
莉泽尔
所以，我有一件事必须要跟大家说......
莉泽尔
出事那天，我见到了害死葆拉妈妈的人。
莉泽尔
我会想办法找出他，让他接受法律的惩罚。
莉泽尔
那个人......不是鲁珀——应该不是贝洛内家的人。
莉泽尔
我见到的，是一个卡普里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