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凋零花朵筑成的寝床，
那是丰收的征兆，世人说。
于是有人在夜的怀抱中行走，
于是有人在篝火前分享琼浆，
于是有人相携着迷失在，
故事分岔的地方。
封住即将吹响号角的嘴唇，他说。
蒙紧即将见证不朽的眼睛，他说。
唆使一只幼羽，
去啄取痛苦的果实。
放逐一个婴孩，
去抵达欢欣的死亡。
杂草总能自行其道，
多亏眼泪、诳语与迷思，
他离开凋零花朵筑成的寝床。
他将墓志铭写进飞扬的尘土里，
等待自己终有一日——
瞻仰。
八卦的男佣
怎么说，杜邦夫人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忧心的女仆
已经三天了，食物也没怎么动，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八卦的男佣
照我说，夫人压根没必要这么纠结。
八卦的男佣
作为杜邦家族的遗孤，维多利亚曾经最高贵的血脉的继承者，她优雅、知性，那三个人里，她选择谁作为伴侣都不为过。
忧心的女仆
正因如此，夫人才如此痛苦。
忧心的女仆
洛克菲勒家族那三兄弟，有着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英俊面容，性格与事业却截然不同。
忧心的女仆
聪慧的学者、勇敢的军人和浪漫的诗人同时向你展开追求，你能够想象自己将和谁共度余生吗？
忧心的女仆
更何况，夫人无论选择哪个洛克菲勒，都会伤透另外两个洛克菲勒的心。
忧心的女仆
哦，我的天哪！
八卦的男佣
哦，我的天哪！我只求她赶紧决定，最好下个月就举行婚礼。洛克菲勒家族坐拥万贯家产，到时候给我们的打赏少不了！
忧心的女仆
你这人——
？？？
Cut！
忧心的女仆
斯蒂芬导演？
斯蒂芬
唉......生硬刻板的演技。
斯蒂芬
（小声）本来也只是向观众传递信息的功能性戏份，不如整场砍掉，后续补几个更有象征意味的空镜......
斯蒂芬
（小声）但愿我们热爱干预导演工作的制片人女士不会为这种小事较真。
斯蒂芬
你们下去吧，剧本临时有了一些“调整”......一会儿正式拍摄的时候不用来了。
八卦的男佣
又有“调整”？我们的导演真是优柔寡断。
忧心的女仆
嘘——
斯蒂芬
好了各位，还没到休息时间，闭嘴......闭嘴！
斯蒂芬
我知道连续拍了两个月大家都很疲惫，现在移动地块又开出了主城区，没有赌场和商店街，自助酒吧的存货也难喝得要死......
斯蒂芬
但是！无论好坏都只剩下最后一周了，拍摄时间很宝贵，我的胶片也是。
斯蒂芬
《杜邦夫人之死》，蓝卡坞近期少见的上个时代的悲剧题材，通过一位贵族女性的荒唐婚变来反映哥伦比亚时代交替的阵痛......
斯蒂芬
我不希望它最后上映时看起来只是拿来洗钱的垃圾！
斯蒂芬
继续走戏。
斯蒂芬
《杜邦夫人之死》，宅邸露台，第三场......米兰妮，迈克尔，到你们了。
米兰妮
......
迈克尔
米兰妮女士，怎么了？
米兰妮
孩子，你说呢？
迈克尔
哈，我忘了，您是剧组的老资历，我不该让您在已经就位的情况下还苦苦等了我一分钟。
米兰妮
你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迈克尔
不敢不敢，您是曾与玛丽安娜女士齐名的女演员，在蓝卡坞红极一时......
米兰妮
资历、身份、规矩......你可以打心眼里鄙夷这套东西，但在片场的时候，你必须尊重它。
迈克尔
我向您道歉。
斯蒂芬
所以两位，能开始了吗？
斯蒂芬
迈克尔，一人分饰三角很有挑战，不要再犯跟上次一样的错误，你现在饰演的是第二个洛克菲勒，勇敢的军人，别搞混了。
斯蒂芬
你来到了杜邦夫人的寓所，你扔掉了你哥哥送来的鲜花，你撕毁了你弟弟寄来的情书，你直冲爱人的闺房，表达自己的心意！
斯蒂芬
全场安静——开始！
迈克尔
相信我，亲爱的，我比那两个洛克菲勒更加爱你！
米兰妮
洛克菲勒，我听够了甜言蜜语。
米兰妮
如若我不是杜邦家族的后裔，如若不是我们的结合能为你带来更多财富，能帮助洛克菲勒家族更顺利地进入社交圈，你还会——
迈克尔
不，这不是什么男人的策略、滥情的话术。
迈克尔
你知道的，我没有我的哥哥博学多闻，也没有我的弟弟擅长察言观色，我只是确认了我的心意。
米兰妮
那，你怎么证明呢？
迈克尔
我刚从战场归来，我与死亡擦肩而过。
迈克尔
你知道吗，当那枚炮弹在我身侧炸开，当我的意识与我的身体同时腾空，当我几乎来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迈克尔
我的脑海里只有你的脸，你的笑容！
米兰妮
......
迈克尔
......
米兰妮
......
迈克尔
米兰妮女士，你漏接了一句台词——
米兰妮
真恶心。
迈克尔
呃——什么？
米兰妮
一个军人会在描述自己的战场故事时挤眉弄眼吗？苍蝇都会被你刚刚的语调粘在地上动弹不得！
米兰妮
我知道这两个月，你几乎把地块上所有的异性生物都骚扰了一遍，但是孩子，别把你在私生活里的作派带入镜头......
米兰妮
并非谁都是那个金发蠢妞，会迷上你乱晃的耳朵和红尾巴。
玛丽昂
金、金发蠢妞......
斯蒂芬
玛、玛丽昂，你什么时候来的？
玛丽昂
导演，演员走戏的时候，服装师在现场确认着装细节有什么问题吗？
玛丽昂
还是你也听信了剧组里的一些风言风语？
斯蒂芬
唉，没有没有。
斯蒂芬
那我们继续......迈克尔，表演应该尽可能贴合人设，不然会显得极不真诚。
斯蒂芬
如果第二个洛克菲勒的告白不够真诚，我们就没法让观众相信杜邦夫人终于做出了这个不管谁来了都会纠结的决定。
斯蒂芬
两位稍作休息吧，我们先试下一个调度。
斯蒂芬
阿布纳？
阿布纳
在的。
斯蒂芬
接下来我们需要用一个写意的镜头衔接下一场戏。
阿布纳
知道了，就按照我们昨天定好的方案来嘛。
斯蒂芬
那你能离那金属架远一点吗？伸出来的螺丝钉会把镜头刮花的。
斯蒂芬
我到底该信你是蓝卡坞最佳摄影奖的得主，还是最没有专业精神的摄影师？
阿布纳
都是，可以吗？
斯蒂芬
那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布纳
别太上纲上线，我的朋友。
斯蒂芬
......
斯蒂芬
杜邦夫人与第二个洛克菲勒的谈话声渐渐变小，与此同时，我们的镜头离开露台......
斯蒂芬
随着台阶下移，扫过一幅幅肖像画、一尊尊古董花瓶，来到挂满酒红色窗帘的前厅。
斯蒂芬
正在这时，前厅的门被打开了。
斯蒂芬
屋外的风雨声一瞬间闯进了这间安静的宅邸，镜头紧跟过去，一团缥缈的黑影出现在了镜头里——
神秘优雅的生物
喵~
斯蒂芬
一团黑影？！
斯蒂芬
救命啊，这是什么？幽灵？道具？我的幻觉，还是谁*蓝卡坞片场术语*养的宠物？
斯蒂芬
没人知道放任这样一个不明生物闯进来会给拍摄现场带来多大的灾难吗！
神秘优雅的生物
......
斯蒂芬
快抓住它，阿布纳！别让它弄乱地上的摄影轨道！
阿布纳
没看到老子的手没空吗！要是能把这台破摄影机砸了，立马照办！
阿布纳
玛丽昂，那小东西跑你那儿去了。
玛丽昂
难道我的手就很闲吗！衣服上要是留下褶皱，你来替我分担制片人的怒火？
玛丽昂
别让它再乱窜了！
神秘优雅的生物
喵——
神秘优雅的生物在摄影棚里穿梭，她经过满地的电线和种种精密器材，两条尾巴变换着动作，在人群中激起此起彼伏的声响......
玛丽昂
蒂比，别再画你的背景板了！还有那个道具组的实习生......
蒂比
人家有名字——莫、伊、拉。
莫伊拉
没关系的，蒂比。
蒂比
莫丽，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谁都能欺负你！
玛丽昂
总之，你们俩快抓住那个捣乱的家伙！
莫伊拉
它、它停下来了。
蒂比
哇——你、你比我昨晚看的恐怖片里那个怪物的造型还神秘！
蒂比
我能在喷绘街景的时候参考你的模样吗？
神秘优雅的生物
喵......
神秘优雅的生物蹲在道具箱上，她仰头看向面前的两个女孩，似乎有些不悦。
莫伊拉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伸出了手，但对上那双幽蓝眸子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
下一个瞬间，对方消失在了摄影棚内。
莫伊拉
......
斯蒂芬
总算......
玛丽昂
岂有此理，你们就让它从自己眼前溜走了？
迈克尔
好了，玛丽昂。
米兰妮
玛丽昂小姐，得罪你的人是我，何必把怒气发泄在两个新人身上呢？
玛丽昂
你......
？？？
几位大可以去外面的街道吵，或者更远些，地块之外。
？？？
毕竟，那里不需要敬业精神。
斯蒂芬
格蕾塔。
格蕾塔
继续吧，继续。
斯蒂芬
我还以为我们的制片人会埋怨我耽误了拍摄的进度。
格蕾塔
我没那么刻薄，斯蒂芬。更何况，刚刚那位小姐现身，意味着我们的拍摄会迎来一个重大惊喜。
斯蒂芬
那位......小姐？
斯蒂芬
你清楚刚刚那个家伙的来历？
格蕾塔
当然。
格蕾塔
她是我请来的一位客人的同伴......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那位客人终于做出了决定——
格蕾塔
他将出演下一场的“信使”一角。
格蕾塔
我说得没错吧......
格蕾塔
卢西恩？
卢西恩
......如您所愿。
卢西恩
Miss.Christine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干涉她的意愿与行动。
卢西恩
所以，请允许我代为向各位致歉。
迈克尔
等等，临时换演员合适吗？更何况是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白脸......
格蕾塔
只是一个龙套角色而已，别那么紧张，英俊的迈克尔。
迈克尔
......
斯蒂芬
格蕾塔之前已经跟我沟通过了。
迈克尔
好吧。
格蕾塔
卢西恩，真高兴你终于做出了决定。剧团排演和电影拍摄有很大不同，你确实需要时间仔细考虑。
格蕾塔
说真的，这身戏服太适合你了。我当初向你提出邀约果然没错，你会成为蓝卡坞闪耀的新星。
卢西恩
但愿。
斯蒂芬
各位，已经耽误够久了。既然演员已经就位，那就让我们继续走戏吧。
斯蒂芬
卢西恩，台词都熟悉了吧？
卢西恩
烂熟于心。
斯蒂芬
那好......《杜邦夫人之死》，宅邸前厅，第四场，开始。
斯蒂芬
正当第二个洛克菲勒在露台上向杜邦夫人真情告白时，一位远道而来的年轻信使推开了前厅的门。
卢西恩
您好。
斯蒂芬
迎接他的，是杜邦夫人的哥哥，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的杜邦爵士——
卢西恩
......
斯蒂芬
谁能告诉我道尔顿又*蓝卡坞片场术语*跑到哪里喝酒去了？
斯蒂芬
统筹？谢莉？
？？？
来了来了。
谢莉
呼......还好、还好赶上了......道尔顿来了......我找到他了！
道尔顿
（迷醉的眼神）
道尔顿
（畅快的酒嗝）
谢莉
我在候场区清点人数的时候就发现他不见了。
谢莉
餐车、自助酒吧、外景地的休息区，所有有酒的地方都找过了......最后还是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的他。
道尔顿
刀......我找到......刀了！
谢莉
他说自己在找刀，信使杀死杜邦爵士的重要道具丢了，杜邦爵士“死”不成了......
谢莉
到底是谁让一个醉鬼去找道具刀？莫伊拉，你的组长呢？
莫伊拉
我、我不知道......
斯蒂芬
算了吧，道具找回了就好。
斯蒂芬
服装！快重新整理一下他的衣服！
斯蒂芬
道尔顿你还记得自己下一场要演什么吗？
道尔顿
当然......演尸体哈哈哈，我最熟了。
米兰妮
堕落。
道尔顿
嗝，你说什么？
米兰妮
抱歉，我实在是讨厌你这样的人。
米兰妮
道尔顿，当年拓荒片大热的时候，你可是蓝卡坞所有制片人抢着要的主演，多少影迷的偶像。
米兰妮
你打算像一摊泥一样烂在低谷里？
道尔顿
你、你知道什么？
米兰妮
我一点都不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起码，在新人面前，保留那么一丝体面。
米兰妮
......这也是蓝卡坞的规矩。
米兰妮
今天和你对戏的，是一个第一次站在电影镜头前的新人。
道尔顿
......
道尔顿
好好好。
道尔顿
嗝——你叫？
卢西恩
卢西恩，你也可以叫我傀影。
道尔顿
随便啦。
卢西恩
......
道尔顿
抱歉啊，好小伙，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第一次拍戏。不过别担心，作为老前辈，哪怕喝醉了，带带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道尔顿
我跟你说，等下我因为你带来的消息太过令人绝望，所以准备杀你灭口......嗝......
道尔顿
我们争夺两个来回，你夺过这把刀，向我挥来......喏，刀是很轻的可伸缩的假刀，血袋在我胸口的口袋里，压一下就破了。
道尔顿
对了，千万别把注意力全放在“夺刀的时机”这种细节上，你会进不了角色的，明白了？
卢西恩
杜邦爵士，这封公函您已经反复确认过三遍了。
卢西恩
如无疑问，请集合所有人，我需要当众朗读。
道尔顿
啊？
道尔顿对上了眼前年轻人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闭了嘴，将一个酒嗝硬生生憋回喉咙。
他眼前站着的，已经不是刚来片场的新人，而是那个从维多利亚远道而来的信使，眼神疲惫却清亮。
整个摄影棚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斯蒂芬导演没有喊开始，但道尔顿感受到了对方专注的目光，阿布纳的镜头也已经对准了这边——
“天生的演员”，道尔顿想。
于是他深呼了一口气——
道尔顿
不，我不能让你公开这封维多利亚皇室的公函。
道尔顿
如果让别人知道所谓“杜邦家族的血脉”都是假的，无论是和哪个洛克菲勒，我妹妹的爱情都告吹了！
道尔顿
那些财富，那些未来属于我的财富，我的下半生，就会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不复存在！
道尔顿
孩子，转身离开，好吗？就当你从来没有来过......我给你钱，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
卢西恩
您无权这样要求我。
道尔顿
你只是一个信使，这一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卢西恩
真相。
道尔顿
什么？
卢西恩
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确实都与我无关，可我与真相有关，先生。
卢西恩
即便我转身离开，“杜邦家族”的真相也永远地敲开了你的门。
卢西恩
我无法为你带走噩运，只能宣告它的到来——无论你是否愿意面对它。
卢西恩
这是我，可悲的宿命！
道尔顿
......
道尔顿看向年轻人的眼睛，他确信自己看到了痛苦和悲哀。
他的酒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去记台词，台词已经迸出了齿关。
“痛苦？悲哀？”
“可笑！”
“你凭什么！”
道尔顿从袖子里掏出了刀，他愤怒地挥向眼前的年轻人——
杜邦爵士和年轻信使争夺起了那把锋利的短刀，下一个瞬间，短刀已经易手，场上的两个人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道尔顿
痛苦？
道尔顿
悲哀？
道尔顿
可笑！你凭什么！
道尔顿
我不会让你毁掉这唾手可得的一切！
卢西恩
我说过，我只与真相有关，先生！
卢西恩
维多利亚的贵族宅邸、高卢的战争遗址、拉特兰的大教堂、伊比利亚的海岸线......
卢西恩
我作为一个信使走遍泰拉的各个角落，传递缄默的死讯，也见证无数荒唐的悲剧——“杜邦家族”只是其中之一。
卢西恩
我不为它们而来，但真相总会尽数展现在我眼前——
卢西恩
这就是我可悲的宿命！
道尔顿
住口！
穷途末路的杜邦爵士扑向对面的男人，信使的面孔在拉扯中也已经扭曲。
他注意到年轻信使的动作停了一瞬，但随即又握紧了刀，下一秒，尖锐的刀锋已经直逼自己的胸膛——
这个年轻人一定是感受到了宿命的重量吧，他想。
栽倒的尸体，鲜血，玫瑰花瓣，风雨声。
卢西恩
......
斯蒂芬
Cut。
斯蒂芬
阿布纳，都拍下来了吧，这一条说不定能直接剪进正片里！
阿布纳
嗯！
格蕾塔
（鼓掌）
迈克尔
喂喂，斯蒂芬，这家伙真的是第一次演电影？
斯蒂芬
听格蕾塔说，卢西恩以前供职于一个流浪剧团。
迈克尔
舞台剧演员啊......
斯蒂芬
说起来，倒是道尔顿给我的惊喜更大，我有好久没看过他这么有感染力的表演了......
斯蒂芬
道尔顿，起来吧，收工了！要是想喝酒，我晚上可以陪你喝，哈哈——
斯蒂芬
道、道尔顿？
斯蒂芬
不对，他怎么还躺在地上，谢莉，快去看看！
空气凝固。
道尔顿就那么躺在台阶前，直到谢莉冲到他的身边，都没有起身。
西装口袋里的血包已经流干，但他胸口洇出的血痕还在扩大。
谢莉心中生出一种恐怖的预感，她颤抖着将手伸向地上的血泊——
温热，黏稠，带着金属的气味。
谢莉
这是......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