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的黑道
鬼姐，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能再往前走了！
星熊
我必须去救下那个人。
悲痛的黑道
鬼姐！！
星熊
没时间了。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悲痛的黑道
你真的还是鬼姐吗？你身上还有一点人味儿吗？
星熊
我......为什么不是鬼姐？
悲痛的黑道
修司已经死了，死在你的刀下！
星熊
修司......他......？
悲痛的黑道
你不再是原来那个鬼姐了......你是鬼，你是恶鬼......
悲痛的黑道
哪怕是一同喝酒的家人，但凡挡在你的面前，你就会像砍陌生人一样，毫无顾忌地砍死......
悲痛的黑道
恶鬼！现在我挡在你的面前，你还要杀了我吗？
星熊
高太郎......让开。
星熊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我得阻止金兵卫，我无论如何都得阻止金兵卫！
悲痛的黑道
恶鬼！！
自己下意识地举起刀，只是摆了一个刀刃向前的架势。
而眼前的人举着刀朝自己猛冲过来，甚至像是主动撞上来一样，把胸膛送到了自己的刀尖之上。
是主动撞上来的，还是自己拨开了他的刀，然后......？
悲痛的黑道
恶......鬼......
悲痛的黑道
下......地狱去吧......
星熊
恶鬼？
星熊
我......恶鬼？
星熊
鬼？
鲜血。满目的鲜血。血迷了她的眼。
有人朝自己冲过来，那就斩断。
有武器朝自己挥过来，那就反击。
更多的哭声，喊声，武器划破夜幕的风声，杂乱的声音在她胸中搅成无首无尾的一团，和心脏一同搏动，搏动，搏动——
直到那团声音彻底与她的心跳声共振，盖过了耳边响起的所有声音。
几乎失了神智的恶鬼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斩，一路留下鲜血与尸骸，一路走到那间破旧的房前，一脚把门踢开。
那里没有声音。
于是，恶鬼就这样站在门口，侧着头，仿佛在谛听从地狱传来的，常人根本无法听见的声音。
直到一个颤抖着的声音响起。
三船
......死了。
谁死了？
三船
议员候选人......死了。
议员候选人死了？
哭声远去，喊声远去，武器的破空声远去，心跳也远去，一切声音都离她而去。
只有那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鬼。
恶鬼。
下地狱去吧。
......
三船
就在这里。
三船
我没把位置选在刚刚那一路的废墟里，特意挑了这块河边上的荒地，免得你触景生情。不用感谢我。
三船
我们来得真是时候。花火大会还没结束。
星熊
......
三船
怎么，临要动手，反而又迟疑了？
星熊
不。
星熊
我只是想在动手之前，把一切都问清楚。
三船
还有什么事不清楚？
星熊
只有一件事。
星熊
你的恨，从何而来？
星熊
我在电视台遇见哲也了。我听他说了铁斋叔死时的事。你本可以不那么残忍。
星熊
我不知道铁斋叔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但你能走到架空他的这一步，他至少应该没有把你当成假想敌。
星熊
而我，我自认为对你仁至义尽。甚至在我刚回御机的时候，我想的不过是，希望自己的牺牲不要毫无意义——
三船
牺牲？
三船
对，这就是你，还有铁斋，你们最让我作呕的地方。
三船
你是个傻瓜，他比你更傻。哪怕真是你误杀了议员候选人，他难道不知道用当时也在房间里的我顶罪吗？
三船
他偏爱你，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哪天让我去把杀人的罪责“顶下来”。
三船
至少在当时，这是对他最好的结果，他保了自己偏爱的你，拔除了敢背着他擅自行动的我。
三船
至于所谓“杀了兄弟的人”，那重要吗？般若在你手里，他的支持在你背后，谁敢嚼这种不要命的舌头？！
星熊
......
三船
结果，他却选了大义灭亲，选了“任侠”......简直让人想吐。
三船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金石会的会长大位，是全天下离“侠”字最远的地方？
三船
星熊，任侠是一个人的事。一群任侠，要么散伙了事，要么就只是一帮社会渣滓在自欺欺人。
三船
铁斋总喜欢吹嘘他自己。他说，黑道都是些可怜人，是只有在组织的庇护下才能活下去的不被接纳的人。
三船
退役的老兵，混混，赌徒，摊贩，孤儿，铁斋用金石会的名号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希望他们能像家人一样爱彼此......
三船
那一夜之前的事我都不论，就说议员候选人死后，岛须要挟我，乡田暗中拔除我的势力，佐野口像当年排挤你一样排挤我......
三船
家人？我的铁斋老爷子，这个梦怕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做吧！
三船
再说这不就是给自己适应不了社会这件事找借口吗，星熊警官？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星熊
如果你这样就叫做适应社会，呵，我很庆幸当年是我背下了责任。
三船
哈哈，你终于说了句对的话，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星熊警官！
三船
你背下了责任，你走了，而我选择沉默，我留了下来，我来面对你和铁斋留下的巨大的烂摊子。
三船
帮会成员杀了议员候选人，引来群情激愤？那就去付出金钱、产业、尊严，去结交真正的议员。
三船
新兴的电视媒体搞舆论轰炸？那就借着晶体工业去办自己的媒体，扭转极道的形象。
三船
产业大到一定规模，开始引人觊觎？那就放低身段，咬定最能利用自己的人。
三船
遇到了无论如何也没法摆平的人？那就只有消灭一途。
星熊
你在抱怨？这不是你自己选的？
三船
对，我自己选的。我鬼迷了心窍，才在那一夜闭口不言！
星熊
你自己选了耻辱，选了扭曲，选了良心的谴责——
三船
良心的谴责？！
三船
错了，星熊警官！
三船
我选的这条路，是让我彻彻底底看清铁斋究竟有多无能，他口中的任侠有多虚伪，他带领的金石会离灭亡有多近的路！
三船
他是个最无能、最昏聩的棋手，到了即将被整个时代将死的时候，就开始为了他的金石会，不停地弃子。
三船
你的事是一切的先声，那时议员这个概念刚刚出现，你已经被他抛出去了。
三船
在南北关系最微妙的时候，他居然为了剿灭一个在他看来行为不端，武器却比金石会精良的帮派，傻到去找北院的势力购买军火。
三船
哦对，那不过是那群灭了他满门的“流浪的恶鬼”曾经藏身的帮派罢了，和他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三船
他看起来是要给死掉的老婆孩子雪仇，结果，哈，哲也的母亲也被他抛出去，连哲也都恨上他了。
三船
更别说我了，假如不是我这个二把手不信他这套愚蠢的任侠，我也已经被他抛出去无数次了！
三船
一切都证明，我才是对的，而他，他就像是个错把自己当成王将的最愚蠢的步兵，只知道前方是敌阵，就傻乎乎地直冲过去......
三船
他以为等着自己的是升变？错了，所有人，无论敌我，都在向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进发，他的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三船
帮这样一个蠢货力挽狂澜，帮他收拾残局，还要被他骑在头顶作威作福，被他指手画脚？
三船
我宁可那天晚上你狂性大发，把我也砍死，也算干净！
星熊
......
三船
这样你满意了吗？有足够的理由用你的刀或者盾往我身上招呼了吗？
星熊
我只想问，你在表演吗？
三船
......演？
星熊
你说当年他要是把你推出去，就能稳固自己的势力，我同意。
星熊
你说金石会的会长大位其实离任侠很远，我能理解。
星熊
你说金石会摇摇欲坠，是你力挽狂澜，铁斋叔甚至还成了你的绊脚石，让你越来越愤怒，我信。
三船
那你究竟还想说什么？
星熊
我只是已经分不清了。
星熊
亲昵地带我回锻冶町的人是你，想把我逼到失去理智，彻底除掉我的人也是你。
星熊
让哲也死心塌地的人是你，让他亲眼见证你如何逼死他父亲的，也是你。
星熊
在铁斋叔面前不惜断指的人是你，连他死后还要咒骂他的无能的人，还是你。
星熊
你刚刚的剖白很清晰、很合理，我完全理解你在说什么，理解你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星熊
但越清晰，越合理，越明白，我就越不敢相信......
星熊
这真的是你吗？还是说，这也不过是你为了让我相信你是这样的人，而为自己谋划的一场疯狂的谢幕？
星熊
那天你在锻冶町切下了左手小指，铁斋叔说你一定是演的，我当时不信。
星熊
但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左手手套下面......真的只有四根指头吗？
三船
......
斐迪亚一怔。
他死死地瞪着星熊的眼，仿佛在等待星熊先别开视线。
在意识到这无济于事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炫耀似的把左手摊开在自己面前，缓缓摘下手套。
本该空无一物的小指位置，一根显然并非血肉，而是机械的小指，正在不住颤动。
三船
我本想告诉你，我切掉的那根指头跟了我几十年，但你不会信了，是吗？
星熊
......
三船
哈哈......好，很好。
星熊
你刚刚说了这么多，只有一句话，我觉得还算有点价值。
星熊
任侠......是一个人的事。
三船
说完了？
星熊
是啊，说完了。
星熊
你用来最后一搏的帮手呢？是时候叫他们出来了。
三船
这里只有我。没有帮手，没有陷阱，没有机关。
星熊
传媒大亨，政客的联络人，金石会的会长，就这么看轻自己的生命？
三船
大亨？我很快就不是了。
三船
政客？这条路被你亲手掐断。
三船
所谓金石会的会长？继任仪式不是你搅的局吗？
三船
如果你觉得我一直在演，那么，恭喜你，我终于累了。
三船
我现在只是个黑道。被逼到死角，困兽犹斗的黑道。
三船
既然只能以这样的身份死去，我宁愿死得干净利索，死得......漂亮。
星熊
哪怕你在这之前做的每一件事，都和任侠二字背道而驰？
三船
我说的不是“侠义”，不是“任侠”，不是你和铁斋脑子里生了锈的老古董，星熊。
三船
我说的是，漂亮。
三船
即将发生的事也许跟给一个儿子看他父亲如何为他而死没法比，但你得承认......
三船
荒野，河岸，烟火，还有四溅的鲜血，或许还有高高飞起的头颅，这些毕竟是美的。
三船
别担心，星熊，死的未必是我。如果丧命的是你，我也会承认，作为黑道，你给自己亲手写了一个很美的结局。
星熊
抱歉，我不需要这个头衔。
星熊
我与你交手只为了一件事，为了斩断与你，与金石会，与御机，与东国的因缘。
三船
哈，无妨，可要是你不幸死在我的刀下，我又该如何传唱这场死亡？我砍死了谁？一个鬼？
星熊
一个鬼。
星熊
一个永远失去了故乡的鬼。
三船不再说话。
他拔出那把对一般人来说长得过分，但对他而言似乎正好的大太刀。
那刀刃锋利如雪，却被夜色掩映，宛如随时都会融化的，不该出现在夏夜的霜。
三船
星熊，我突然在想。
他声音里从未散去的那股浮夸，忽然消失无踪。
星熊
......
三船
之前，也是在这条河边，我们都年轻的时候，铁斋曾经在这里带着我们看雪。
星熊
我记得。
三船
他说，别因为自己是黑道就看不起自己。
三船
他说我们是武家的孑遗。他说，从鬼菖蒲重一开始，一代又一代的武士为了忠义献身，直到我们这些人。
三船
他说哪怕没有高贵的地位，没有煊赫的权势，没有效忠的对象，甚至，没有武家的血脉......
三船
但忠义不会消失，武家的魂灵不会消失。
三船
仁义。侠义。任侠。
三船
哪怕武家的魂灵已经式微，哪怕它已经扭曲，已经换过许多名字，哪怕我们之间没有血缘，但是，那魂灵一直在。
三船
星熊，他胡说，他也在演，对不对？
三船直勾勾地盯着星熊的眼睛。
星熊
......
三船
你不知道？
星熊
我只信一件事。
星熊
能让你如此痛恨的他，不会演戏给你看。
三船
好。
三船
你信他，我信你。我信铁斋没有骗我。我信我们就是现在这座南院行在御机大社里，武家最后的孑遗。
三船
而那些家名家纹代代相传的真正的武家，现在......
三船
哈，大概正在炒房地产吧。
金兵卫低低地笑了一声。
而在他对面，青色的怒火，正在星熊周身熊熊燃烧。
那火已经不再为金兵卫而燃，却越烧越旺，越烧越旺，几乎要烧穿御机那明亮得令人窒息的夜空——
一切在不到一次呼吸的瞬间内结束。
两人背对着背，站位几乎完全掉了个个。
星熊缓缓把刀收入鞘中。
而金兵卫的身躯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三船
你......没受伤？
星熊
脸上划了一道。
三船
我呢？
三船
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流血，星熊。但我不想去看。
三船
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会死？
星熊
我不知道。
星熊
我想，在我走之后，很快就会有人来到这里，那样，你大概还能活，活很久。
三船
为什么留手？
星熊
你我之间已经再无瓜葛。
星熊
铁斋叔的仇，萌萌香的恨，自然有其他人替我去审判。
三船
哈、哈哈......
三船
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还是......你赢了。
星熊
不，我输了，我输得很彻底。
星熊
一败涂地。
三船
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就这么让你讨厌？
星熊
它只是彻底背离了我回忆中的样貌。
星熊
它不是我的家了。就这样。
星熊
永别了。
星熊转身走向锻冶町荒芜的废墟。
而倒在地上的金兵卫一边感受着失血的寒意，一边抬眼望向对岸。
那边的嘈杂与喧嚣，正冷冷地俯视着河道这边，马上就要变得光鲜亮丽的荒滩。
独角的鬼走过古旧建筑的废墟，走过冷漠地喧嚣着的欢乐街，走过先前还与自己刀剑相向的敌人，走入晦暗而刺目的夜色。
凉爽的夜风从背后吹来，带来如同解脱般的轻松，把许多不属于现在的声音送到她的耳边。
坏心眼的摊主，跟父亲打了招呼，带着坏笑递给自己用一沾水就破掉的纸做的网子，招呼自己从水中捞鳞。
父亲去世后那个夏夜，铁斋叔塞在自己手里的，跟自己那时的年龄已经不相称的，根本就无从下口，只能慢慢舔的苹果糖。
被自己嫌弃幼稚，却怎么也套不中，不知道被施了什么法术的套圈。
和金石会的人喝得上了头，一股脑涌向打靶摊，那摊子上的奖品明明全是便宜货，招牌上却写着“拉特兰圣城”......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这些东国夏夜的风物诗走去。
但那些早已被时间带走的虚影只是从她身边擦过，和那些先前倒在她手下的人一同后退，后退......
还有花火。
是了，还有花火。错过今夜的花火大会之后，或许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得见的，东国夏夜的花火。
？？？
所以，你完全没看到花火大会上的烟火吗？
星熊
跟没看到没什么区别。
？？？
欸？你把一整场花火大会都错过去了？
星熊
嗯。
？？？
太遗憾了，那......
萌萌香
那你......至少看到了这个。
萌萌香
我搞不来那么漂亮的烟花，整个仁田街跑了个遍，也只能买到这种拿在手里的不起眼小东西......
萌萌香
你可别伤心啊。
星熊
......
星熊
我怎么会伤心呢。
萌萌香
那就太好了。
意料之外的人带着意料之外的笑脸，手中拿着意料之外的礼物，站在自己面前。
星熊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眼前小小的烟花，显得比整座城市还要明亮些许。
星熊
真漂亮啊。
萌萌香
嗯，马上就要燃尽，但......真的很漂亮。
星熊
吉星、更纱和森内他们呢？还有哲也呢？
萌萌香
吉星和森内老板还在被那个一脸过劳相的警察问话，再过一会儿大概也就出来了。
萌萌香
更纱在遇到警察前一个路口突然睡了过去，睡前让我们不用管她。等我见到警察，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萌萌香
至于哲也......我不知道。
星熊
对了，得通知警察，金兵卫还躺在河滩边，最好还是救一下他——
萌萌香
警察已经去了。
吉星
哟，你们俩在这儿啊。做什么呢？小规模花火大会？
森内
看样子差不多。
萌萌香
毕竟我们这里有一位完全把花火大会给错过去了的人嘛，总该补偿一下的，哈哈。
星熊
（这也是......）
星熊
（......神明？）
萌萌香
星熊，怎么了？怎么一脸不可思议？又出什么事了吗？
星熊
不，完全没有。我大概只是......眼花了吧。
星熊觉得那位神明似乎朝自己笑了一下——或者，那位神明本来就一直都在笑。
下一个瞬间，那个身影逐渐消失，而萌萌香手中的烟花也一点点烧到根部。
最后几颗火星遁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