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
陈
......是雷声。
魏彦吾
只是雷声。
魏彦吾
已经是深秋了，要是拖到入冬，下了雪，路会很难走。
陈
......哼。
魏彦吾
晖洁......你应当回去。
陈
“回”？
陈
回哪里去？龙门？
魏彦吾
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魏彦吾
所以你应该明白，眼下的这些事，都与你无关。
陈
真想感叹......你大概也是真的老了，舅舅。
陈
换作五年前的你，这会儿应该早已经和我动过手了。
魏彦吾
你的性子到底也是变了。
魏彦吾
留在这驿馆的几天，你的问题也并不多。
陈
因为我还是信不过你。
陈
你讲的那些事......关于那位太师，关于你的弟弟——我素未谋面的“另一位舅舅”，还有那位老真龙......
陈
我没有权力对这些事评论什么。非要说的话，我倒是庆幸，最终不是由你来为炎国的许多事做决定。
魏彦吾
这一点我同样不否认......
陈
我的确还是想知道你离开百灶时到底在想什么，母亲为什么也跟着你来到龙门，又为何留了下来。
陈
但我不指望在这个时候能从你口中听到一个公正的答案，听到你对那些往事最客观的陈述。
陈
所以我会自己搞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陈
我知道你总有在关键的时候把事情搞砸的本事，尤其是在这种和你自己有关的事上。
陈
就当是防止你再做蠢事也好，甚至是保护你也好——我都不会走。
陈
我们都省省吧。
魏彦吾
......
魏彦吾
晖洁......你这些年——
陈
一样，也没什么好说的。
魏彦吾
或许等到你愿意说的时候......
陈晖洁向窗外看去。
远处移动城市的灯火已经暗淡了数天，百灶城的轮廓在夜幕中模糊着，像是蛰伏巨兽的脊背。
她试图去想象，那些对自己而言不久前才被证实的古老传说中的庞然巨物。
细碎的秋雨不断敲打着窗户，声乱如麻。
陈
......还是没有消息。
魏彦吾
那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魏彦吾
事已至此，我们没办法期待任何好的转机。
陈
你说，如果百灶城那边有任何异动......玉门就会立刻开战。
陈
你所说的“岁兽”能造成的动乱，还有这一战的结果......无人可以确定。
魏彦吾
嗯。
陈
这就是大炎隐藏了上千年的秘密......你们还真是一样。
魏彦吾
......可是事有蹊跷。
魏彦吾
当下情势已经万分紧急，可过去十日，玉门和百灶之间来往的信使不超过三班。
魏彦吾
这不是玉门战时应该有的状态。
影卫
魏公，有客。
魏彦吾
这个时候......
魏彦吾
请进来就是。
？？？
魏公别来无恙。
魏彦吾
......
魏彦吾
太傅也安好。
陈
......！
陈
您就是......炎国太傅？
太傅
......
太傅
我之前的确不知道，陈家小姐也在这里。
陈
您为何......
陈很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老人。
他那分不清是威严还是慈爱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划过，只一眼，他就准确地认出了自己。
紧接着，他又将那道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投向魏彦吾。
魏彦吾
这是另一回事，说来话长。
太傅
嗯。
太傅
你的确听了我的意见，留在了这座驿馆。
魏彦吾
我没有不信任太傅的道理。
魏彦吾
之前是信使，今天是太傅亲自到这来......
太傅
是有必须要和魏公说清的事。
魏彦吾
......
魏彦吾
晖洁，回避。
太傅
不必。
太傅
一会要说的事，她最好也留下来听听。
魏彦吾
......
陈
......
陈
好。
魏彦吾
如今百灶城中境况......
太傅
中秋后，陛下特准他进入岁陵，尝试平息岁兽之患。
太傅
可望日临近，岁陵中依然没有动静。
太傅
而此时此刻，大炎周遭还有五只巨兽盘踞，不知祂们意欲何为。
太傅
天机阁的天师，还有大炎最精锐的战士已经前往巨兽所在的各地，大炎并不惮于这一战。
太傅
但最坏的结果，不只是与五只巨兽同时开战。
陈
竟然......
模糊的声音？
“不知意欲何为”——这白胡子老头倒是会说话。
模糊的声音？
上千年的血仇，这时候找上门，还能是来串门送礼的不成？
陈
嗯......？
陈
你......说什么？
魏彦吾
......
魏彦吾
这时候，应当已经有不少人力主开战了。
太傅
此刻重要的不再是某一派的意见。
太傅
只怕大炎已经没有选择。
魏彦吾
朝廷应当对此有过无数种预案。
太傅
在无数种预案中，也不存在一种惨胜之外的结果。
太傅
但依然还有我们不曾考虑过的手段。
魏彦吾
......！
魏彦吾
太傅，告诉我，胞弟不曾想过要自己去开启“不反”——
太傅
他是真龙，大炎的真龙。
太傅
如若大炎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有他能行此事。
魏彦吾
......简直荒唐！
太傅
魏公。
太傅
事已至此，我们不必再顾左右而言他。
太傅
那封送到龙门的密信，在禁军动身前还无人知晓。而我今天来见魏公，却不曾掩人耳目。
太傅
魏公应当明白。
魏彦吾
......
魏彦吾
这些旧事......四十年的旧事，上千年的旧事......绝对不该以这种方式收场。
魏彦吾
......绝对不该，是由他去付出这个代价。
太傅
无人愿意见到那个最坏的局面，但绝不可自欺欺人。
太傅
我有必要提醒魏公——哪怕只是为大炎计，为天下计。
太傅
当留后手。
陈
请等一下。
陈
我不明白，太傅说的“后手”是什么意思？
陈
您刚刚说的这些事，和魏彦吾......有什么关系？
模糊的声音？
这还听不明白？
模糊的声音？
后手就是后手，事情办砸的时候该做的事就叫后手。
陈
......什么......？
陈
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模糊的声音？
国不可一日无君，少了一位真龙，那自然得再补上一位真龙。
模糊的声音？
父死子替，兄退弟进，几千年来都是这么传过来的。
模糊的声音？
要是别人都不在了，这女娃自然也是要去当真龙的。
陈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太傅
......
魏彦吾
......晖洁！
陈
刚才的声音......
陈
你们......都没听到？
陈
......我......
太傅
魏公。
太傅
我不苛求魏公在此刻想清万般利害。
太傅
行事当三思，但时间毕竟紧迫。
太傅
魏公，珍重。
魏彦吾
......我送太傅一程。
太傅
不必。
魏彦吾
......
陈
我不明白，那位太傅的意思。
陈
他特意让我留在这里，但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你们所说的。
魏彦吾
晖洁......
陈
什么叫炎国很有可能马上要大动干戈，却让你做好准备？
陈
“不反”“巨兽”......你和这些事到底有什么联系？
魏彦吾
......
魏彦吾
晖洁。
魏彦吾
过去曾有许多错......有的是我亲自铸就，有的则是我无力阻止。
魏彦吾
我唯一在坚持的，是不让那些已经无力改变的错，祸及你们。
魏彦吾
只因我从不曾怀疑，你能做到的比我们更多。
陈
......别在这时候说这些。
魏彦吾
还有一事。
魏彦吾
塔露拉......
魏彦吾
告诉我，你上一次见到塔露拉，她还好吗？
陈
不，我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告诉你。
陈
如果你真的还在乎她，就不要在这种时候问她的事。
陈
文月姨不愿意见你永远当那个老顽固，她在意你的安危，我也不想——
陈
......如果你真的还在乎除了你自己之外的谁，就不要把他们全都抛在身后。
陈
告诉我，舅舅......
陈
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魏彦吾
......
魏彦吾
听上去，她活得应当还好，至少不坏。
陈
......不要那样轻飘飘地下评判！
陈
你还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牺牲，更不知道她最后——
魏彦吾
......
陈
够了......
陈
你要是乐意这样，一个劲自顾自地对过去的事伤感个没完，那也随你。
陈
我要出去透透气。
陈
......
细密的秋雨兀自缠绵，如同断续的思绪纠缠不休。
陈
魏彦吾，我对你和你的城市，你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城市......
陈
已经厌倦了。
陈
......
陈
你们要去哪？
塔露拉
回到北方。
塔露拉
北边的矿场，那里有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塔露拉
我们已经等不起了。
陈
就在现在？
陈
这片农场呢，留在这里的人怎么办？
塔露拉
我们有的同胞会留下来，他们会彼此照顾。
塔露拉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也可以加入他们。
陈
......我不放心你。
塔露拉
你同样可以跟着我们。
塔露拉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获得你的帮助。
陈
可是——
塔露拉
晖洁。
塔露拉
我相信你说的，也许存在一个可以审判感染者......也可以收容所有感染者的地方。
塔露拉
但它不在这里，不在过去，不在现在。
塔露拉
它只会在将来，在我们要去的地方。
塔露拉
我们要向前去。
陈
我们是向前走了......然后呢？
陈
过去的事到底是追了上来......还是我自己找了回去？呵，过去的事从来没有真的过去过。
陈
塔露拉，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看到这些事，又会怎么想？
模糊的声音
哼，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有勇无决。
模糊的声音
这个娃娃，到底不像她的先祖。
模糊的声音
千年来，那位祖龙的后裔少说也有几万号人，其中英雄几何，庸才几何？
模糊的声音
这一点血脉又能决定多少事呢？
模糊的声音
可是眼前这位至今依然浑浑噩噩，如在梦里，如何能以重任相委？
模糊的声音
还是因为那几个老头子各个倔得像老木头，又硬又倔，嘴巴里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也不能怪这些晚辈担不起事。
模糊的声音
我看她这一路来造化也算不寻常，除了剑上的蛮功夫，应该多少有点过人之处才对。
陈
到底是谁！
陈
别再装神弄鬼！
陈
......现身说话！
不知何处传来的飘渺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才听得真切。
陈晖洁这才确认今晚纠缠自己已久的絮语并非幻觉。
衣着朴素的老者
唉，瞧这丫头，见识不大脾气不小。
衣着朴素的老者
有这份心倒是好事，你要是真想知道，你自己去看就是——
陈
——！
陈
真是见鬼......
陈
什么声音？
陈
......是驿馆那边？
陈
......？
影卫
陈家小姐。
陈
你们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影卫
小姐最后一次见到魏公是什么时候？
陈
不到半个时辰以前。
影卫
看来您也不知魏公下落。
陈
等等，你们是说——
影卫
两刻前，魏公屏退我等，自己一人在房中休息。
影卫
直到方才，店主送餐却发现房中无人。
影卫
我们搜遍了整个驿馆，也不见魏公的踪影。
影卫
魏公现在......下落不明。
陈
......
没有留言。
空着的旅舍如同不曾有客来过一样。
陈
这个人，竟然还能在你们眼皮底下溜走。
陈
又一次......魏彦吾，又一次。
影卫
小姐，之前魏公收到当今真龙亲笔，邀他赴京。我等劝阻无果，只得相随前来。
影卫
姑且揣测，魏公现在已经前往京城。
影卫
我等未能护好魏公周全，罪无可赦。可若此刻擅闯京城，只怕——
陈
放心吧。
陈打断了影卫的话。
陈
无论如何，他不辞而别总是事实。
陈
这次......我绝对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