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宣辽
......
有些苍老的将军在军帐中长久地沉默伫立着，仿佛古老城墙上的砖石。
身后是在心中已经描摹过上万遍的行军图，眼前是隐约可见轮廓的百灶城。
见惯了西北的黄沙，中原的雨天反倒令人难以适应。阴云低垂，叫人透不过气。
将军的思绪飘出去很远。
朔
足下就是新任玉门守将吧。
朔
称呼我为朔便好，在下的职责是在军中一应事务上协助将军，另外身兼这里的武学教习。
朔
需要的话，在下可以先带将军熟悉一下军中环境。
左宣辽
......你不认得我？
朔
在下在朝廷下发的通告中见过左宣辽将军的名字......你说的“认得”指的是？
左宣辽
......
左宣辽
不必了。
左宣辽
用不着你带路，我是调迁回到玉门，早些年也是在玉门扛过刀的。
朔
原来如此，反倒是在下自作主张了。
朔
看来早在那个时候，你我就已经是同袍了。
朔
在这里戍边太久，有不少事情记不清了，如有冒犯，还请将军包涵。
左宣辽
记不清了......哼，有意思。
左宣辽
准备一下，我们校场练练。
朔
将军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好好休息。如果将军往后还有兴致，在下乐意奉陪。
左宣辽
少废话，有什么好休息的。
左宣辽
先活动一下拳脚，才吃得下饭。
朔
左将军，到此为止吧。
朔
军队跋涉作战，军需，士气，都已经到极限了。
朔
与邪魔作战不得用强，再孤军深入恐怕有变。
左宣辽
功亏一篑......！
朔
将军，这一战成果已然可观。
朔
这北祟邪魔以人心中畏惧为食......如左将军这样，第一次将整支军队的安危扛在肩上，却没有丝毫怯意的将领，在下也是平生仅见。
左宣辽
有何可怕！
左宣辽
伤我将士百姓，毁我城市良田......我只恨这一战不能把这些东西赶尽杀绝！
左宣辽
假我二十年，以此剑为界，我必然平定所有作乱祟物！
朔
在下当然相信将军。
朔
以左将军的胆魄，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你畏退之敌了。
左宣辽
......那你呢？
左宣辽
你看上去刀枪不入，战无不胜......
左宣辽
你怕过吗？
左宣辽
调任？
重岳
我在玉门的任期以百年为限，如今也该做好离任的准备了。
左宣辽
司岁台现在是越发不讲规矩，玉门的人事变动都不先和我打招呼了？
左宣辽
近些年西北方向动荡，正是用人之际，怎么说走就走？
重岳
这样的时日长了，看来左将军都已经忘了......
重岳
在下在玉门，从未领过官职。
左宣辽
......
左宣辽
调去哪里？丹燕，还是芈楚？
重岳
这次离开玉门，应当是要彻底卸任了。
左宣辽
......为何？
重岳
近些年监测岁陵的秉烛人频繁传报，恐怕离祂苏醒的时日又近了些。
重岳
这样的时候，自然不太适合担任要职了。
左宣辽
......
重岳
不过如今玉门兵精将足，城坚炮利，无论是镇守大炎西北疆域，或是另作他用，都定能胜任。将军不必担心。
左宣辽
卸任之后......你又往何处去？
重岳
偌大江湖，总该有去处......
左宣辽
......来人。
左宣辽
前线的斥候还没有回来？
玉门守军
禀将军，不曾。
玉门守军
最近三日，也不曾收到百灶任何指令。
左宣辽
无论岁陵中状况如何，司岁台总该与玉门有所联络才是......
左宣辽
传我命令，现在即刻派信使——
玉门守军
将军！这些人非要闯进来！
左宣辽
怎么回事？
监军御史
左将军。
左宣辽
就算是监军御史，这样擅闯我的军帐也该有个说法。
左宣辽
你们奉谁的命令？
监军御史
回禀将军，是太尉遣我来，问责左将军贻误战机之罪。
左宣辽
荒唐！
左宣辽
自从玉门接受备战军令以来，全体将士枕戈待旦，何曾耽误过一条军令？！
监军御史
左将军难道忘了，玉门在年初便已收到军令，要求玉门在七月晦日便赶至百灶，却迟了整整三日才到达，这算不算贻误战机？
玉门守军
那是因为玉门年初的时候意外撞上了天灾，足足耽误了两个月的工夫，朝中如何不知——
左宣辽
不可放肆！
左宣辽
哼......玉门城行进耽误，的确是本将之罪。
左宣辽
那太尉这个时候问责此事，莫非是打算临阵换帅？
监军御史
将军明明清楚，太尉大人对您向来关照赏识。
监军御史
可如今看来，却是左将军不太信任太尉大人。
左宣辽
军事重地，别说这种混账话。
监军御史
请左将军下令，将玉门往岁陵方向开动二十里。
左宣辽
玉门已经在备战的极限距离，为何还要靠近？
左宣辽
岁陵中事态如何尚不明了，难道是要玉门主动攻击？
监军御史
左将军只管听令，何须质疑？
左宣辽
那陛下又如何裁断？
监军御史
左将军难道要质疑军令？
左宣辽
这不清不楚的军令，本将不敢接！
监军御史
既然不敢接令，那就只好请左将军让出这间军帐了。
玉门守军
我看谁敢！
左宣辽
都给我住手！！
监军御史
左将军，此刻我出现在这里，太尉的意思已经明确了。
监军御史
您此刻只需听命，哪怕事后陛下追问起来，也自有分说。
监军御史
岁兽将醒，开战已是定局，难道在这个时候，您还要坚持抗命，让玉门自乱阵脚？
监军御史
事态紧急，炎国亿万百姓生死全在将军一念之间——也包括您还在京城中的夫人与公子。
左宣辽
你们竟敢？！
监军御史
不是我们，而是将军。
监军御史
按兵部的估算，只要左将军继续抗命，玉门无所作为，百灶遭殃就是板上钉钉。
监军御史
时间紧张，我们候在这里，等左将军想清楚。
均
......
？？？
还熟悉吗？
均
变了几番样貌，但还是一眼认得出是决断天下公理的决院。
谌彻
既然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又为什么偏偏赶回来凑这个热闹？
均
有人约见了我，不得不赴约。
谌彻
但你还是抽出空来了趟大理寺，是想看看这些后辈有没有令你失望？
均
我的意见不足挂齿，大理寺只应该谋求不让天下百姓失望。
谌彻
真可惜，这里不久前才有一位大理寺少卿辞职了——你应该会很喜欢她的。
均
但愿她不是因为失望才辞职。
谌彻
这可就难说了......
谌彻
你还弹琴吗？
均
五音正德，一日不忘——最近也在尝试一些新的乐器。
谌彻
也不错......听上去比研究《炎律》来得轻松。
均
的确是一门有趣的学问。
谌彻
当年仔细研读过你在很久之前留下的那一册《炎律初理》，不知读了多少遍，其中三成的内容我无论如何理解不了。
谌彻
就是为了研究这本书，我险些没能进入刑部——转而去当秉烛人也并非不可能。
谌彻
直到过去许多年，我才真的读懂了......你笔下的公正，不在人间。
均
人画不出见所未见之物，笔下同样写不出心中不存的良知。
均
如果在人间看不见公正，那应当想想——是受何人所蒙蔽？
谌彻
......你依然对当年那件事有恨。
均
难道我不该？
谌彻
那当年因为那场动乱丧生的人，无故被卷入棋局之人，应该恨他吗？
均
同样该恨。
谌彻
既然如此，你要如何为此事求一个公正的判决？
均
是你忘了才对。
均
没有哪一条炎律，是单纯为消弭仇恨而存在。
均
现在需要审判的，另有其人。
谌彻
看上去你并不担心你的兄长在岁陵中的结果，反而更担忧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审判？
均
公正本就与生死无关，我和他，各有所求。
谌彻
说得对啊......可越是这种时候，我越是会发自内心地觉得......
谌彻
均，法与律是人所创设之物，可你心中那超越俗世纷争的崇高律法......恐怕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人间。
谌彻
但仅此一次......如果真的到了要审判那名罪人的时候，我会请你坐在审判席上。
均
你说的的确不错。
均
而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审判过任何人了。
均
告辞。
谌彻
不忙。动身之前，先陪我喝杯人间的茶如何？
均
哦？
谌彻
有些时候，这人间的茶，哪怕是天上的神仙要品，到底还得是人来泡，人来奉，才能品出最合适的滋味。
莫佚
呼......这天镜阁也真够大的。前面就是天镜阁最顶层封印的房间了吧。
莫佚
你们谁去敲敲门，琢磨一下怎么能打开？
陈
这里没有人，我们应该是最先赶到的。
陈
......左乐，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陈
既然太尉有意要拿取代理人的遗物，他应该知晓该如何利用它来平息岁兽之乱？
左乐
......他贵为三公，如果他要，那他应该的确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左乐
我甚至怀疑......如果有人趁望与岁兽死斗之际，用这柄书刀，再删去一位代理人的名字......
陈
可是这一切，与魏彦吾到底......
莫佚
那老太尉要是真有这样的能耐，也用不上什么书刀了，我看他亲自下岁陵把岁给除了都来得省事些。
左乐
那你又有何高见？
莫佚
我本来对你们官家事不感兴趣，刚才听你们嚷嚷半天，我大概也听明白了。
莫佚
总之，就是四十年前涉嫌犯上作乱，又下落不明的那位太子，如今又回来了，是不是？
陈昭芊
这等大事，不容你这样随意谈论！
莫佚
嘁，懒得和你讲......
莫佚
总之，另一位有着纯正真龙血脉的人现在就在百灶城中，也就是说，现在这样的话倒是好解释了。
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莫佚
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埋藏在百灶城下，用以镇压岁兽的那枚特殊的源石？
莫佚
这位从龙门远道而来的陈小姐不知道还在情理之中，你们二位也不知道......应该是职级不够？
陈昭芊
你说的是......
陈昭芊
“地泽万民，赐此奇石；天祐炎祚，得诛孽岁。”
陈昭芊
这与大狩猎相关的传说，我一直以为是神话中的神话......
左乐
我只知道，整个岁陵，都维系在一样特殊的机关之上......
莫佚
算了，我猜你们不知道。
左乐
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清楚？
莫佚
我猜司岁台的记录上，一定也不会提及是谁把这枚源石送给了炎国。
莫佚
那是矩兽的第一位好友，最初的山海众，我们的祖师。
左乐
？！
莫佚
准确来说，他只把这颗源石送给了真龙一人......也就是说——
陈昭芊
怎么回事？
左乐
应该是百灶已经完成平民疏散工作，准备开始拆分移动地块了。
左乐
时间很紧急，我们应该立即去取——
？？？
你们竟然真的闯到了这里。
陈
什么人——
漫长走廊的另一头，一人踱步而出。
左乐
怎么，会是您——
禁军
启奏陛下，百灶各城区的疏散工作已全部完成，各部官员皆已就位。
禁军
听候陛下下一步指令。
真龙
明天，就是望日了吧。
禁军
正是。
真龙
......好。
真龙
将百灶拆分吧。
残阳熔金，穹宇震鸣。
百灶城外围的各个区块渐次与核心区域分离，巨构辗转，于辽阔的荒野间投下驳杂的暗影。
它们是这座城市的行远之足，更是这座城市的立命根基。
山水，长街，烟火，弦歌。
锻坊，百谷，宰府，兵革......
各区协同，遍历百代人事春秋。
八域不散，九州同举。
然此番分离，前路......未卜。
真龙
......
真龙
我还想着，你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太尉
陛下......
太尉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