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困惑地挠了挠头,转身又从仓库中拿出一块钢坯。
年
......今年秋天也太潮湿了点,总觉得胸闷气短。
原本平静的画卷,不知被谁无端添上了一笔怒云。
惊雷炸响,在白卷上留下一道极为突兀的墨痕。
只一瞬间,画卷中凭空生出无数奇诡可怖,面目狰狞的墨魉。它们向四处奔散,将画卷中的一切风光均覆盖成漆黑的墨色。
百灶守军
陛下有令,百灶城中有事,先生暂时不可进城。
心脏漏跳了一拍,又或者,在一个瞬间跳动了两次?
又或者,那是移动城市因为某种缘故突然开拔的震动?
还是说......
啪嗒。
代理人手中的书卷在不觉中落到地上。
椿
不知是谁把这东西送进了司岁台,监正不得不向陛下报告,现在甚至已经有了禁军不久会来天镜阁的消息!
望
不......不,虽然你的气息几乎和祂完全一致,但你毕竟是以那个空洞的样貌现身......
望
虚张声势......你若是真的已经醒来,我又怎么可能站在此处?
望
你也不过是在梦中伸展自己的肢体,就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清醒罢了。
望
区区一个尚未醒来的梦游者,也敢称自己“醒着”?
望
别忘了......正是如此渺小的生物,将你击溃,囚禁了一千年。
望
你就算醒着又能如何?不过是魍魉问影,镜花水月......
代理人回头看向了自己刚刚走过的廊道,却发觉那里已经没有离开的路。
一副棋盘凭空出现在了望的面前,其上还有一道熟悉的裂纹。
神秘莫测的对手不由分说地依古棋规则执白先行。
第一手棋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棋手执黑迎战,这纵横十九道的游戏,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
但不知为什么,对手仿佛可以看穿他的每一着棋,每一个念头,每一瞬的心绪。
明明是对方已经让出一先的局面,自己竟然占不到任何一点上风。
棋手咬紧牙关,重新拾起棋子。
每一步棋,都令他头痛欲裂,每一步棋,都在透支他的神魂。
又是百余手落罢,棋盘上一切官子收束完毕,黑棋终究险胜半目。
而棋手已近乎奄奄一息。
望?
且不说儿戏一局是否作数,你以为我与你之间,便只有这一盘棋局么?
望?
以望为名的这盘棋,就算你胜好了,可你知道这盘棋在通盘来看,有多微不足道么?
望?
退几步,退远些,到那里再看。看看你殚精竭虑下出的这些妙手,究竟有何意义。
望不由自主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只是隔了几步之远,他眼中的棋盘便诡异地收缩成一个小块。
望?
再怎么搅动风浪,也不过是一局棋的十二分之一罢了。
望?
你的黑子不过在这个角里闪转腾挪,尚且不足以决定一个角部的死活,又如何敢让我投子认负!
望强打精神,他看见了......
棋盘上早已不止十九路,而是数百道线纵横交错。适才那局呕心沥血夺得一先的棋,放在如此广阔的棋盘之上,竟显得无比渺小。
而几乎望不到边的棋盘尽头,白子浩浩荡荡如星汉,围出的阵势没有任何打入的余地,一如岁兽近千年的轻蔑与不甘。
望?
从你数百年前窥测我意识那时开始,这预谋便渐渐在我无数的梦中成形。
望?
会有一个执白者,于你不知不觉之间在你周围布局。
望?
你做过的事,他会帮你记下;你没做绝的事,他会替你完成;你没做过的事,他会顶着这和你酷似的容貌,自己去做。
望?
他会先让你们猜忌人类,再让人类怀疑你们,让你们不得不回归此处......这保你们数百年不死的,根源。
望?
我不死,在大炎眼中,你们便永远有一个对他们而言最坏的选择——回归我的意识,将构建在所谓大狩猎上的一切尽数毁灭。
望?
而你们不死,我便无法取回全部力量——足够挣脱这副枷锁的力量。
望?
我们生死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求和的可能......而你竟然还在妄想一个,向人类求和的结局?
望?
大炎容不下曾经几乎成为他们的神明的我,又如何容得下取代了我的你?
望?
你已经不配再执棋了......我会收下你的性命,然后便是你的“兄弟姐妹”的性命。
颉
既然是那位真龙,想必也不会给二哥任何来告诉我的机会......
颉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爱计较输赢,但又不在乎得失......最是精明,也最是笨拙。
颉
他能算得清所有阴谋诡计,人心叵测,却连最简单的......让身边的人好好认识他自己都做不到。
颉
而且,司岁台......还有你,一直最忌惮的代理人,不从来都是我吗?
颉
我知道的。或者说,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告诉你的。
颉
我本以为,随着自己年岁的增长,我愈发能够掌握这一份力量。可不知为什么,最近这些年来,自己仿佛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颉
从好多年前开始,我就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变得模糊,近些年,更是觉得心中的种种情绪都变得暧昧不明了。
颉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心中究竟......有什么样的感受?
精灵隐藏在厚重黑发下的耳尖微微一颤。
颉
诚实地说,以我和他此时的力量,只能说是代他而死。
颉
所以,对于你我这样的生灵来说,家人去世,究竟是什么样的?
椿忽然明白过来,颉究竟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颉替她自己问,也替望问。
若亲人去世不过是漫长生命中小小的悲伤,那她便选择死,将不足道的悲伤留给望,成为兄弟姐妹们心中一个偶尔刺痛的缺口。
若亲人去世对长存的生命来说仍然撕心裂肺,她便把难耐的痛苦留给自己,担起生者的重任,继续活在这人间,将除岁的事业进行到底。
这毕竟是漫长的生命第一次面对骨肉至亲之间真正的生离死别。
尽管笔下写过无数悲欢离合,她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判断的抓手,只能求助于......自己。
她只要照实说就好了。
照实说,说即便生命漫长,失去至亲的痛苦仍然剧烈到至今未愈。
说死者解脱,生者痛苦,这在天平上是一目了然的事。
说若你真为了望着想,你就该放他解脱,留你自己在人间经受接下来的折磨。望因自作自受而死,你留下来。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说稳重得多的你会推进除岁的步骤,不会再像望一样行为逾矩,结果被匿名的举报者捅到司岁台,触怒真龙......
可——
先诛大恶,再除元凶。
天镜阁太史阁加起来没人能辖制得了她,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将来大炎历史一片混沌,她担得起这个责吗?
废太史阁,修大炎文字,无人可以不遵。
察万民生计,其中凡有诈伪者,皆抹去姓名,流放边陲,死者千计。
杂乱而浑浊的记忆紧紧攥着秉烛人的心脏。
她知道那不对劲。她甚至能隐约想起,那些说话的人似乎都没有容貌。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都是假的。是编造出来的。是为了让秉烛人与代理人失和,让其相互猜忌。
可......难道颉的力量与日俱增不是事实吗?
她会成为比岁兽本身,都更加强大、更加恐怖的力量,她没法不这么做。我得帮她。我得对大炎负责——
两股纠缠着的意志在她胸中翻涌。一股属于她自己,一股属于那些看不见脸的人,但同时,也属于那个......
......不愿被一个代理人掌控全部历史的大炎。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司岁台吸纳并不是幸运,而是早有预谋。
因为她长生,所以派她来监视最难制约的代理人。
因为她在乎历史,所以她会理解颉最终究竟会成为何等样的怪物。
因为她无处可去,所以背叛只会让她被大炎唾弃,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容身之所。
到底是这样吗?
沉重的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无法再想下去了。她脑子里只剩一些轰鸣的声音。
她得对大炎负责。她得完成秉烛人的职责。她碰巧见到了颉最脆弱的时刻。她得让大恶去代替元凶。
这样甚至对代理人们也是好的,大炎会失去一个对他们动武的理由——
椿
她去世的时候,我......我觉得......
椿
我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
你觉得撕心裂肺地痛。
椿
去世的母亲好像从我心里拿走了点什么,空荡荡的,让我忍不住想要找些新的东西来填补。
仿佛胸口和母亲相连的部分,被硬生生扯掉鲜血淋漓的一大块,而你明明白白地知道,什么都填不上那形状独一无二的伤口。
椿
我只在给母亲下葬的时候哭了一场。但......也就如此而已。我很快就不哭了。
你一开始还在哭,但哭到最后,哭到母亲彻底没入黄土的时候,你已经没有眼泪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椿
我们......我们毕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们总会找到新的人,来排解一时的悲伤。
你的生命太漫长,你生命中恒久的东西太稀少,一旦失去,空洞就会变成永不愈合的创口。
椿
你看,我因为有了......你,有了......其他伙伴,我几乎已经不太会想起母亲的事了。
亲人会出现在你的梦中,会出现在你独处的时候。
抽痛会在你听见和她曾哼唱过的旋律相似的歌曲时,一把揪住你的心脏,而你无处可逃。
椿
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其实......
精灵几乎是喘着粗气,拼命压抑着呕吐的冲动,说完了最后那三个字。
她不敢看代理人的眼睛。
她害怕眼前的人被自己的话语蒙蔽,真的将失去认作某种能随着时间被轻轻抚平的东西。
她害怕眼前的人识破自己的用意,看清了自己卑鄙的用心,从此唾弃自己,永不再和自己相见。
......她害怕说出这些话的她自己。
秉烛人刚刚一直堵在胸口的污浊忽然消失了,那里现在只剩一个透风的空洞。
风透过那个空洞,发出和她的说话声一模一样的声音。
颉
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你很残忍,但我的心很乱,我还是问了。
颉
其实转念一想,问与不问,我最终大概都会做出一样的决定,所以,问过你之后,我其实很后悔。
颉
你那么聪明,你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分明就是在逼迫我的秉烛人给我一个建议,死的究竟应该是我,还是望。
颉
你刚刚没有说任何关于你自己的话。你只是选择向我传递了大炎的一部分意志,仅此而已。
颉
死亡这场冒险......对每个人来说,都别无经验可以参考,只能自己独行。
颉
好了。上一次需要修改的地方志我已经改完了,就放在桌上,得空的时候,帮我送去司岁台吧。
椿站在原地,竭力忍住眼泪。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连哭出声来都是虚伪。
但她胸前的空洞仍在发出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呜咽,直到她努力从胸中挤出几个悲哀的字,连缀成无力的话语。
均
颉,到底出什么事了?禁军正在往天镜阁方向来,我刚刚也差点被我的秉烛人堵在住所——
均
......算了,逾矩之事过后再说。现在朝堂显然要把我们排除在外,时间紧急,你打算怎么办?
颉
除岁一事,一直是我和他在谋划。现在事态紧急,已经来不及跟二姐事无巨细地讲清楚。
颉
......祂一定不会即刻醒来。我可以保证。二哥可以保证。
颉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柄书刀......必须托付给一个绝对公正,绝不会偏私的人,严加看管。
颉
如果它落到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造成的惨祸,只会比一个代理人的死更大......大得多。
颉
我曾想过要彻底毁掉它,但终究觉得,它还有保留下来的价值。
颉
过往的错误应当被修正,虽然不知代价几何......这柄书刀或许将来可以成为你们的助力,或者是大炎的助力。
颉
......直到有朝一日,再也没有人用得到它。
颉
到那时候,我还想再和你一起去吃小余做的饭,听你唱的歌......
颉
如果......就算我真的无法回来......
颉
我也相信......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她又如何能决绝到不回头。
她看向书架上那密密层层的生与死,其中不乏她自己亲笔写下的记录。
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节吗?
身后的人会如何记述自己这对他人而言几乎冗长,对自己而言却太匆忙的一生?
其余的兄弟姐妹,当他们读到那短短几页文字时,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
可她知道,她不会被记录下来。
也许兄弟姐妹中,和望的相处,就属她最多。
她不止一次给望的计划出谋划策。她陪他谋算过除岁所需的条件和时机。
她也猜得到岁陵里如今是何等状况。那再清晰不过的心跳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无他法。
唯有她自己动用权能,抹去那一个名字——
......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比凡人在人间多流连了太长时间。
人皆有死。不如说,正是生与死,才造就了那么多让她,让几乎所有兄弟姐妹都醉心其中的活法。
可如果死就是这样平凡的烟云过眼,那......到底怎么样才算是真正的活过?
夕阳洒进室内,洒在那些数不清的历史古籍上,似是无情翻阅着残篇旧迹。
卷卷往事,字字泣血,翻至最后一页,唯有“缺憾”二字。
窗边的阳光......
......多暖和啊。
但她最终没有走近阳光的方向。
她离开房间。
走入黑暗笼罩的陵墓。
无需多言,望很清楚这是祂从自己的记忆中翻捡出的片段。也是在一百二十年间,自己未有一刻忘怀的画面。
奄奄一息的棋手匍匐在地,棋盘上百余枚白子化作利刃洞穿了他的胸膛,那至纯的白色缓缓将他淹没。
直到那一抹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了他。
那本应是自己绝对无法触碰到的,梦境的另一端。
梦中人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回头望向了他。
颉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她微微点了点头。
汹涌的光流从她身后倾泻而出,将那身影包裹、吞噬、溶解......
将整个梦境冲毁,露出此时此地原本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