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古倾泻而下的记忆四散飞溅,冲刷祂庞大却空洞的意识。
残存的神识在梦境之间滑跃,试图找到分毫能凭依的根据......
可那些梦如今都已空泛如未著一字的简牍,徒有颜色与纹理之差,其间本该清晰的人物与事件,却无可捕捉。
岁?
你要占据祂的躯体,替代祂的位置。可你的兄弟姐妹呢?
岁?
无论占据这具躯壳的人究竟是谁,空洞已然形成。既然你无意填补,我便将永远存在于此......
岁?
......代行祂的意志,折磨祂的精神,本就一体两面。
岁?
你此刻只剩情感。再充沛的情感,在残缺的意识面前,都谈不上意义。不然,祂的怨恨早已将一切填满。
将白色的造物甩在身后,代理人迈步上前。
即将在祂自己空空如也的精神中溺毙的巨兽发出沉痛的嘶鸣。
很快,就连那象征痛苦与不甘的嘶鸣也已消逝,整个空间中只回荡着巨兽临终前空旷的回响。
望
......你是一个再傲慢不过的梦想者。你在梦中将演化推演至无穷的星海。
望
但你狂妄的演化被人,被那些你视若无物的人,拦腰截断。
望
而后,你愤怒,你憎恨,你不甘,这些情绪最终置你于死地。
昏乱的意志
那逃离毁灭的、无限膨胀的、直至虚无的,演化的未来?
望
演化不会因你的死而停滞,你的死,只是一个痛苦千年的意志的终结和解脱。
望
或者,如果你真的眷恋着那只为你一个而闪烁的星海,只供你一个而灿烂的未来......
他擎起手中最后一把棋子,那些黑色的棋子逐渐在他手上失却形状,幻化成一柄利器的模样。
祂看着他擎起手中最后一把棋子,那些黑色的小石头被他抛上天空,直至无垠的天穹。
他将最后的一点自己凝成的锋锐狠狠刺入祂的眼窝——
祂看着那黑色的石头化作的星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
岁兽闭上了眼睛。
岁兽看见了那只存于梦中的未来。
整个空间开始摇动,最终崩毁。
代理人和巨兽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一个新的“岁”自此诞生。
黍
没有大碍。只是一直对付这些小喽啰,未免消耗心力。
年一时语塞。
那里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仅是那里,就像是有谁偷偷从大地上擦去污痕一样,刚刚还横行的伥物,忽然间全部消失无踪。
震动自远处传来。
真龙的手握住了用以开启装置的玉玺,不知是否只是心中的幻觉,他的确感受到了面前装置与自己血脉的连结。
迟疑片刻,巨大的虚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几乎遮蔽了源石的光芒。
眼前的虚影发出威胁似的低吼。真龙从中听出了自己在几十年前听过的,枯槁的声音。
真龙
但你继承了祂多少的记忆与梦境,多少的思虑与情感?
庞大的虚影
祂苍白的记忆,枯死的梦境,衰竭的思虑,污浊的情感......此刻全部在我的意识中沸腾、碰撞......
庞大的虚影发出震天动地的长啸。
庞大的虚影
可你、你们的先祖、你们的国度,你们亏欠祂的,也未必不亏欠我与我们。
庞大的虚影
你周身缠绕着的术法,正是你那位先祖,对我们施加千年束缚的明证!
庞大的虚影
记忆已经褪色,梦境已经枯萎,思虑已经衰朽,情感已经沉沦,唯独这千年的怒火,仍然烧得正旺!
庞大的虚影
......你想要用这一枚源石,以自己生命为代价,与我同归于尽?
真龙
我仍然会遵守诺言,放你一命,赦你过去的欺君之罪......和现在的,弑君之罪。
真龙
也赦我自己,昏庸不明,致使亲子相疑、骨肉离散、朋党为祸、国家动荡之罪。
真龙
若能为大炎历史翻开新的一篇......我死何足惜?
睚
你居然做到了......你那荒唐的计划,竟然真的能够成功?
睚
好......你取代了祂,那也理应由你来承受我的怒火!
古老的巨物默不作声,沉默地注视着眼前寿数将尽的同族。
直到漫长跋涉的终点,心中滔天的千年怒火也不曾有片刻的削弱。
可为何此时,当自己真正见到了祂......
恨意仿佛只剩下了虚无。
睚
你为何无动于衷......你难道,在等我赐予你解脱?
祂手中的刀迟疑了。
这一次的复仇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为何兴起刀兵,为何背叛——祂终于意识到,在岁的神识已然死去的现在,自己追问的答案再也不会存在。
睚
你煞费苦心,伙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东西一同诓我前来,就为了让我连通此处......和那枚丑陋的石头所在的空间?
大限将至的巨兽即将用那把对人类来说太锋锐,对同族来说却又太脆弱的刀刺向岁无垠的身躯......
但就在祂刺出那一刀的前一刻,灼烧祂千年的怨火,终于在这个瞬间放过了祂......
而祂怔怔地注视着眼前那不再是岁的岁,顷刻之后,放声大笑。
巨大的身躯沉默不语。
睚
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地想受折磨,想把这枚该受诅咒的源石纳入自己的体内。
睚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你想这样。你想主动在自己身上,留下这道溃烂的、肿胀的、万古不愈的伤痕!
睚
你此刻不是岁,你是望,你是杀死了岁的那个。所以,我会帮你!
睚
可是,呵,哪怕再强大的精神,在这样一具躯体之中,也将被磨损、同化,最终变成与祂无二的模样——
睚
到那时,我将回归,我将复仇,我将亲手把你杀死!
睚
至于现在......我不想听你那些无聊的解释。我不想听你和蝼蚁之间的那些勾心斗角。
睚
......我只需要在这具身躯上,留下我旷古未有的......
睚
与你,与我,与我们这些始源的存在最为相称的......
裁错春秋,那并非是不用付出代价的权能——何况是本就已大限将至的祂,去干涉这片大地最原初的力量。
但祂还是做到了。
那一枚源石,连带那枚源石所占据的一小片空间,就这样被睚裁下......
狠狠戳刺进岁躯深处。
而后,祂眼前一片漆黑。
祂已经忘了的那两个被祂困进幻境的同类,在祂的力量彻底消失后终于脱困,此刻正悲怆地看着祂逐渐风化的身躯。
麟青砚抢上几步,将那几个手足无措的伥拖离即将倒塌的屋檐,可地晃得越来越厉害,倒塌的房梁朝着蒲先生头顶直直落下——
“老天师”
得了,人也救完了,这地震也停了。收拾收拾,回去吧。
孩童模样的天师眯起眼睛,看向了岁陵的方向,玩世不恭的脸上少有地带上了几分肃穆。
“老天师”
你也是预见到了这枚源石能引发的灾难,才想出这样一个解法。
“老天师”
这样一来,是再也无人敢动你......可对你来说,和永世不得超生有什么区别?
“老天师”
你给自己算了这么一个苦透了的前路,我都不知道自己算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老天师”
“为万千生灵谋大利”,还真让你做到了......
庞大的虚影,女性疯狂的面容,源石橙色的强光,真龙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
他终于明白了那人最终的筹谋是什么。
巨兽,源石。
望以未来近乎永恒的折磨为代价,代替岁接受了睚的复仇。
“不反”,或者说,大炎一直以来所倚仗的最初的源石,此时已经深深埋入巨兽躯体和意识的最深处。
而这间密室也随着源石能量耗竭,渐渐开始坍塌。
真龙踱到出口处,拉了拉那扇门,发现门似乎已经被坍塌下来的部分卡住了。
但他并不怎么慌张。
他觉得在此殒命,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真龙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个很像兄长的身影毕竟还是把自己扶到了他的肩膀上。
血红色的密道从“不反”原本所在的位置开始寸寸坍塌。
真龙伏在魏彦吾肩头,勉强跟着兄长的步子。
他仍然觉得这只是一场死前的梦,自己软弱的意识谋划的,死前与久未谋面的兄长的重逢。
他试图回想年轻时和兄长一起做过的傻事,跑过的廊道。
那是什么季节来着......秋天?不,天气还没这么寒凉,应该是......
......
太多年了。
他记不清了。
持续良久的地震终于停息。
朝官们惊魂未定地看着彼此的脸,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直到他们熟悉的人物缓缓走进此处。
椿
请各位大人各回岗位,一场大乱过后,百灶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各位裁夺。
她身后的禁军为她说出的话平添了几分气势,朝官们踌躇片刻,纷纷整理衣冠,向室外走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离开,椿对禁军点了点头,禁军于是走到一旁,目光却仍紧紧盯着椿不放。
过去的秉烛人,如今的司岁台监正,听见了巨兽的心跳声。
那是庞大的生灵对自己的愤怒,可心跳之中却也夹杂着轻柔的呼吸。
她从中听出了不属于那个意识的,正在远离那具躯体,聚集到百灶城内某处的,宽恕。
偌大的宫殿里,仍然只有一位枯槁的老人。
自从真龙走入地下,他便一直在此处等着,听完了玉门的急报,百灶的乱象,还有司岁台向整个百灶放送的,一切已经平息的报告。
他的咳嗽越来越剧烈,腰越来越弯,待到司岁台的报告发出的时刻,他已经支撑不住,只得席地而坐,斜倚在龙椅侧面。
起先他觉得愤怒,后来他觉得焦虑,再后来,他只觉得疲惫。
他不由得想起近百年前,自己被现在真龙的父亲起用时的情形。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那位真龙距离昏聩还远,兴致勃勃地和不过刚刚当上京官的自己围着火炉,议论着天下大事。
拉特兰与伊比利亚的接触,哥伦比亚和维多利亚的战争,乌萨斯膨胀的野心,东国持续的乱局,卡兹戴尔神秘的兵器......
还有岁。一次未除,真龙下定决心,第二次除岁,无论如何要做到万无一失。
大炎将获得岁兽的骨骸,和近乎翻倍的能源,岁除,大炎的时代就将到来。
说到兴起处,君王赤脚走入雪中,用手指带着赤霄剑气,在空中描绘除岁之后,大炎未来将要实现的宏愿......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而后......
而后,他没能等到那位真龙除岁的号角,只等到那位真龙昏聩到众叛亲离的时刻。
???
你没能向真龙证明,你所做的一切都并非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是为了大炎的未来。
老人昏聩的眼以为眼前的人只能是自己等待许久的君王,可嗡鸣的耳所捕捉到的信息,却与之相悖。
???
朝中皆知风寒不过是托词,你太尉的沉疴远非风寒那么轻描淡写,正如朝中皆知,铁腕除岁,不只是你太尉一个人的主意。
???
你曾经一呼百应,但此刻,尘埃已经落定。那些曾追随你的人......
老人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喉头滚动,只想说出那句在心中郁结已久的话:
“看啊,这个掀起动乱的老人,就站在这里,等待着您的裁断!”
???
......但这句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了。
在他像落难的、不被世人理解的英雄一般,朝着君王喊出那句点一般的话之前,生命已经不愿在他身上逗留。
他死了。
年
到头来总算把这个碍事的陵墓给拆了,我五百年前就想这么做了。
夕
你还有心情说这种话......我们还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年
还能怎么样,我们都好端端地活着,那他自然也死不了嘛。
令
听说大哥已经进去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从里面拎出来了吧。
年
说起来,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
年
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大的家庭聚会......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反倒有点陌生了。
余
不行!说好要一家人吃团圆饭的,年,夕,你们谁都不许跑!
重岳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他们都从他并未舒展的脸庞上读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努力忍住那仿佛某种宣言一样的长叹。